典药寮的魔女

作者：橘悠马

第一卷 人物简介和用语集

网译版

图源：Girasole

汉化：京蜜汉化小分队

翻译：低按小秦筝、Kannbara、平成废宅、Lain、咸余、极限天空、京阿尼应援团—阿卡梦

校对：随天、Mqnwbe、iyo、カザミ

救火：随天、iyo、カザミ、Schlanz、咸余、极限天空、Kannbara、司司、落とし神

文统：随天

制作：连云

主要登场人物

典药寮

雪代……书商家的女儿、十六岁、典药寮的医得业生（注1）、为了阻止药杀而行动。

飞廉……护卫武官、十五岁、负责侍奉雪代。

和气范义……典药头（注2）、致力于阻止药杀。

云居……与飞廉上同一节课的医生。

山荒……原本是山贼、现在专职负责药园的警备以及监视工作。

鼠……过去曾做过盗贼的勾当，但现在作为雪代的斥候在典药寮工作。

枭……同上。

施药院

春日山道生……施药院的别当（注3）。

图书寮

木暮……图书寮的属（重要职位）（注4），安排飞廉作为雪代的贴身护卫，是雪代的合作者。

主马寮

麒麟……厩监（马厩的管理人），二十岁，是雪代的友人、情报提供者。

雅乐寮

天籁……奏者，十八岁，是雪代的友人、情报提供者。

太政官（注5）

藤村明正……左大臣。

川邑清则……右大臣。

镰足之大纳言……辅佐左大臣藤村明正的大纳言，思想偏激，贵族信仰浓厚。

吉富之大纳言……辅佐右大臣川邑清则的大纳言，身为稳健派，主张无关身份、唯才是用。

云上殿

庆帝……律令国家（苇原瑞穗国）（注6）的皇帝。

椿……皇后。

春鸟……内药正（注7），侍医（专为皇室服务的御医）。

弹正台（注8）

伊吹（イブキ）……弹正尹，皇帝的亲信。

颪（guā）……武官。

市井

芜……药材商，雪代的兄长。

劲草……负责管理助乡（注9）和问屋场（注10）。

钝……盗贼头目。

用语集

苇原瑞穗国

被认为是曾降临这片大地的现人神（注11）的子孙的皇帝所统治的国家。采用以神祇官和太政官为首的二官八省一台五卫府制度。以一之宫为王都。

天王山

地处王都·一之宫中心部的一座人工山。最初是由自古以来便居住于此的氏族，为了世间和平而向天祈求帮助，在此建造了一座斋庭（神殿）。由于是一座人工山，因此需要从在山外获取水源。

朝廷的官衙都集中在山脚下，而山腰处则是商议朝政的朝堂院等重要的建筑物。在山顶附近建有皇帝的宫殿，不过从下方并无法掌握其具体位置。

典药寮

负责为贵族及官人等提供医疗服务，并同时负责医疗从业人员的培养，以及药园寺的设施管理。典药寮所属的官吏会被授予医生的头衔，并一边学习必要的医疗技术一边从事工作。

虽然典药寮正以典药头和气为首进行着改革，但是另一方面，由于来自贵族的收买·恐吓等原因，典药寮所属的药师不断地被卷入「药杀」事件。为了净化组织体制，和气认为，应该采用不被特权阶级意识所束缚的人为官。

弹正台

由专职负责皇室护卫的武官所构成。能够行使行政监察权，检举揭发左大臣以下的高官。为优先保护皇室的安全，监察职能的大部分都让渡给了检非违使（注12）。

主马寮

主要负责御马的管理和饲养，以及运输和牧场的管理·监督等职责。

雅乐寮

主要负责一些正式场合、活动的舞乐表演，以及培养演奏者的职责。

四等官

负责官府机构管理的4个职务，分别读作「kami」「suke」「jo」「sakan」，不过根据所属部门的等级不同，读音所表示的汉字也不同。和气是典药寮的「头（kami）」，而木暮是图书寮的「属（sakan）」。

修治

指的是调制生药时，对药材所进行的处理。有时也指给药材除虫，促进药材干燥，药效的增强·变化、以及毒性弱化等处理。

药种运

由于内药司并没有自己直辖的药园，于是把药材的供给全权托付给了典药寮，而药种运则是负责供给给内药司的药材的甄选与搬运工作。有许多熟练的药师们会定期仔细甄选供给给内药司的药材。

注：

1 医得业生：是指在古代日本的律令制中，隶属于宫内省的典药寮，接受国家资助而从事医学研修的人。

2 典药头：典药寮的寮长、即最高负责人，被称为典药头。【头】是【四等官】中的一种。

3 別当：古代日本律令制中，正式官职和其他官司职务的全体统括。本书中，施药院的医官分为別当、院使、判官、主典等。

4 属：【属】和【头】同为【四等官】中的一种，是政府机构的管理职。

5 太政官：【太政官】是朝廷中主管行政最上位的机关，与主管祭祀的【神祇官】合称【二官】。其中官职自上而下分为【太政大臣】、【左右大臣】、【大纳言】等。

6 律令国家：采用从中国传入日本的中央集权制度【律令制】的国家。

7 内药正：内药司的长官。【正】和【属】、【头】同为【四等官】中的一种。

8 弹正台：律令制下的行政监察部门，弹正尹是其长官。【尹】也是四等官中的一种。

9 助乡：日本古代的一种劳役制度，政府向村落召集人手和马匹充当徭役。这些提供徭役村子被称为助乡村。

10 问屋场：是日本古代各街道供人和马休息的场所（类似于中国古代的驿站），并且代表幕府对助乡行使征税和徭役的权利。

11 现人神：指【以人的姿态出现于世间的神】。在过去的日本神道文化中，天皇就被认为是现人神。

12 检非违使：是日本天皇为了强化中央集权而设立的官职，所谓【非违】，就是不正确，不合法，检非违使就是天皇专门设立的直属自己的官职名。因为是律令制规定外另新设置的，所以叫做【令外官】。

第一卷 前章

「情况很严峻啊。」

昏暗的屋内，一位壮年男性官员用略带斥责的口吻说道。

正对面的女性官员微微低着头，似乎带着歉意。

「应该再三警告过的，到底为什么会招惹到贵族啊？」

「非常抱歉让您担心了，木暮大人。」

「不是担心，而是带来了麻烦啊，雪代阁下。」

一声愕然的叹息被黑暗所包围。

「难道，你是打算要阻止药杀吗……」

「我没理由不去做。这是我分内之事。」

「如果想阻止咒杀还说得过去，企图阻止药杀实在是。不，应该说咒杀的情况还好应对……仅凭当事人信与不信就可以改变现实。但是药杀不一样，这可不是下下咒就能结束的事。它是遵从于人类禁忌之罪孽——欲望的行为。如果是下咒的话，追踪凶手的线索尚且比较困难，但是药杀的话，凶手本人是必须到场的，你这是前往虎穴啊，你根本不明白这到底有多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贯彻正义，则必须对危险有所觉悟才行。」

「您要知道，这可是会有性命之忧的。」

「但是……」

「相对于诅咒来说，人类的这种罪行确实要更加现实一些。它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有着明确的意图和情感，所以可以去捕捉和分辨。但是，如果遇到危及性命的情况的话，请立即抽身，逃至安全的地方。虽然您往往是不会顾及自身安危的。」

木暮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加快一下计划吧，为了保护您，必须尽早给您配属随身护卫。」

「……但是，我不能从木暮大人身边借人。如果是木暮大人的护卫，就太引人注目了。」

「比起你这么想，我更希望你能更慎重地行动呢。」

木暮的语气里稍稍带着笑意。

「请放心，雪代阁下。我不是说把我的护卫借给你，是说你需要雇一个随身护卫的意思。我有一个老朋友，他知道有个培育武官的地方，就派使者去寻找到了一个厉害的年轻人。」

「……我雇用一个护卫是么。」

雪代有些迷惑。

「如果带着自己的随身护卫，多少也会萌生些责任感吧。」

木暮好似恶作剧般地说道。

短暂的沉默后，雪代挤出一句话。

「随身护卫是么，我不用前去见他么？」

「那里只允许特定的人进入。因为是秘密场所，所以不能带您去。我现在就赶往那边，请放心。」

「木暮大人亲自赶过去……在那里接受训练的武官是什么人物啊。」

「虽然没法多说，但可以告诉您那里是负责向朝廷贡献优秀武官的秘密村落。等看到真人您就明白他到底有多么优秀了。不是只有蛮力，观察力和思考也很厉害。」

木暮特意停顿了一下。

「他的名字叫做——飞廉。」

第一卷 第一章 飞廉参上

一、出仕

拂晓时分的山中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寒冷的空气如刀割一般划过皮肤。在河边遍布青苔的岩滩上，一位少年缓缓地走着，他外着武士服，佩戴着旅行用的腕甲和腿甲。虽然偶尔感觉要滑倒，但少年还是稳健快速地穿行在黑暗的山路上。行至尽头处。山脊、山麓、以及山下的平原尽收眼底。

这里是以前父亲曾提到过的地方，很少有人会来这里。虽然少年被冻得瑟瑟发抖，但他能感受到天气正在慢慢变暖。东边的山脉已经变亮了，太阳开始升起。一阵风吹得森林沙沙作响。寂静之中，响起了杜鹃的蹄叫声。

少年眯着眼，望着屹立在南方平原的城市。

王都——一之宫。

用朋友的话说，那里是世界的中心。各地向支配着王都的皇帝献上各种各样的农作物、工艺品、贵重的书籍药品矿石，还有英勇的战士。

少年抱住自己的膝盖。

自己作为山之达人（猎人）一直在大山里磨练提升，如今，也将要被送往远方的宫城了。

山间的溪流上游坐落着一个村落。它巧妙地隐藏在从山间开辟出的狭小空间里。住房横排连在一起，如果不是望见生柴做饭的炊烟，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阳光虽然温暖，但山里的空气还是冷得刺骨。所以在村子里必须身着长袖。这里并没有名字，来往的商人们为了方便称呼，便称这里为「无名」。

坐在山脊上的少年望着自己村落所在的那片溪谷。视线落下，村里也快该开始准备早饭了吧。浓密的炊烟和森林里的雾气相交相扰，缓缓上升。

今天就要和大山说再见了。

少年感到了些许寂寞，转过身抬头看着眼前的大山。

少年之「字」为飞廉，15岁。前段时间刚刚完成自己的成人礼。在这个名为无名的村落，自古以来就有成人之后的男子前往遥远的王都一之宫出仕的传统。这个传统的由来已无人知晓，一说是统治这一带的豪族是官员；又说是因为这里不方便收税，所以就取而代之让男子进宫去做负责警卫的士官来相抵。也可能是因为山里的猎手有做士兵的潜质，所以备受重视。到头来，这个以士兵代替税收的惯例就一直延续下来了。

被派遣去王都的前途有望的年轻人会被授予「飞廉」的别名。这个名字通常被用来称呼风神或者掌控风的怪鸟。在这个村落里，则是用来赞誉对大山了如指掌的猎人们。但同时，「飞廉」之名也是个被王都所拘束的诅咒。

每隔几年，村落里面就会选拔出来一位优秀的猎人。不仅仅是技术，读书写字也要精通，这样的人就会被派往王都。

最近，选拔刚刚结束。少年本以为自己已经落选了，没想到意外地被授予了「飞廉」之名。

本以为唯独自己不会被选上的。

飞廉叹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挣扎，自己也不得不去王都。告别这里就意味着再也回不来了。一旦回来就要面临村落内部的处罚。如果那样的话不仅是自己，就连亲属也将无处可去。让在山谷之间快乐奔跑的孩子们遭罪、被怨恨，是自己所不愿看到的。牺牲自己，为了家族也为了那些孩子能幸福地生活在这里，他只能远走他乡。内心涌现出一股自己也表达不清的不快。可能以前的飞廉们也是如此吧。

作为「飞廉」被派往王都的人们都是怎样生存的，自己并不知晓。

不明白，不晓得。好可怕——所以不想去，想留在这里。

但是这跟自己的想法无关，是既定事项。

虽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却也不得不去。

少年如此告诫着不断寻找留下的理由的自己。

这时，耳旁传来一阵轻柔的声响，那是地上的枯叶被踩过的声音。连抬头确认的必要都没有，知道飞廉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背后传来了声音。

「——飞廉。」

「接应的人已经来了么，父亲。」

飞廉没有回头，继续望着前方王都说道。父亲不喊儿子的真名却喊这个被授予的「字」……

字本来是与真名不同的爱称，多与人物或者故乡有因缘。

只是对于无名村来说，这个字代表着被派往王都的年轻人。

自从成人礼上被赐予这个名字以后，谁都要以这个冷淡的名字称呼自己。父亲是如此，母亲亦是如此。仿佛真名已被所有人所遗忘一般，大家都用这个长老赐予的名字来称呼自己。

那个直到前几天还在用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以前父亲教过自己。在家人之间用真名，除此以外的人只告诉他们字，这是避免被魔物掠去的护身符。

可如今，就连亲人也用飞廉称呼自己，再也不提自己的真名了。

那被不可战胜的魔物所夺去之物并不是自己的肉身，而是自己视若珍宝的真名。真名被夺走了，剩下的就只有别称了。

自己已经告别了家人。

所以在迎接自己的人到来之前，他们只是作为负责人与自己相处而已。

已经不是家人了。

「山谷那里，王都的官人已经在等了。准备一下吧。」

「已经准备好了，没什么要带的东西。」

面对着跟成人礼之前判若两人的父亲，飞廉按捺下自己的焦虑冷冷地回应着。已经无从怀念过往的时光了。是啊，也许自己就算死了也是一样的。只有飞廉这个字残留了下来，只能背负着仅有的名字依靠自己走下去。

背对着父亲，飞廉走向了别的路。父亲并没有开口喊他，也没有回头，就如同目送着微风吹过一般。明明是亲生儿子，你的亲生儿子。只是改变了称呼，就再也不是家人了。

因此，飞廉讨厌这个名字。

名字乃是诅咒，长老似乎曾这么说过，虽然记不太清了。

但，事实也如此。

名字就是诅咒啊，背负着这个名字，注定要孤独地度过一生。

这不是诅咒还能是什么？

沿着野兽出没的山间小道下山，途中，飞廉突然转身。他看到父亲好像要调整步伐跟飞廉一起走，突然一股无名火窜上胸膛。并不想跟他一起走，飞廉加快步伐下山了。父亲也没有着急追过来，那身影终于是消失了。

下山的途中，飞廉与几位猎人交错而过。

回村落的，登山的。无论是谁看到飞廉，都意识到今天就是他出发的日子。

然而，众人仅是默默地目送他离去。

谁也未曾同他打声招呼。

飞廉一边饱尝心中苦闷，一边走向了村落，紧接着假装匆忙的样子跑了起来。如果不这样的话，只怕村中所有人的视线都会投向自己吧。这对于现在的飞廉还有些承受不住。飞廉谁也没有看，向下穿过溪谷的斜坡，确认长老们站在山谷的下面后，他径直跑了过去。

村落坐落在山的中间地带，从山脚下并没有能直达这里的路。只有猎人们使用的山野小路。所以前来迎接飞廉的官员们肯定是沿着河流，很艰辛地来到这里。就算是没有习惯大山的人，沿着河走最终也能到达村子。

在山谷里，长老要将飞廉引荐给官员，然后再目送着他离开。

「啊，来了啊。」

飞廉跑到安静伫立的长老面前。

「让您久等了……」

「不必这么着急。罢了，这位便是前来迎接你的大人。」

长老恭敬地介绍了正别别扭扭走在山路上的一些人。

一眼望去便知道是从王都来的人。一群穿着召具装束（朝臣下属的官服）的人。

他们身上穿的武士狩衣上沾满了水和泥。虽然狩衣确实容易活动，但并不适合连路都没有的山里。再怎么说也是简易的礼服。漂亮的和服被弄成这样子真是浪费，飞廉心想。

穿着狩衣的男人们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看向这边。估计是疑惑为什么会派一位这么年轻的少年出来。

在这群人之中，一位表情沉稳的人静静地站着。

那是一位年龄在四十上下的男性。带有纹络的狩衣上面套着上等的皮革制手甲和腿甲。不过，面对着生养于大山之中的自己，他并没有表露出轻视的态度。在本应尽显疲态的脸上，他看向飞廉的眼神十分温柔。

无需询问，这就是来迎接飞廉的官员吧。

「很荣幸见到你，我是木暮。」

「我是飞廉。若能入您法眼我荣幸至极。」

飞廉深深地低着头。

木暮……么。与其说是官员的名字，不如说更符合山民。木暮，树的阴影。繁茂的树木在阳光的照射下投下阴影，以此来做为姓氏。也就是说这不是别称，而应该是有着姓氏的贵族。

「那么……我所侍奉的就是木暮大人……」

「不，并不是我。我只是主动要求作为你去往一之宫的领路人而已。」

木暮笑着，微微摇了摇头。飞廉眉头紧锁地看向长老。怎么回事，本来以为只是低位的官员来迎接自己。但有姓名的必然是一之宫内有着相当地位和权力的大人。山里长大的飞廉想不明白。

「木暮大人，那我该侍奉谁呢。」

飞廉察觉到自己的紧张与不安。在王都一之宫，等待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能够派有姓名的贵族到此为自己引路，再上面会是谁呢？在贵族之上的人，就算山里出身的自己也晓得，就是帝室。不，不会吧？

「在王都等着你呢。都准备好了的话请尽快上路，如何？」

「已经准备完毕了。」

「哦？行李呢？没有带水和干粮吗？」

「都已经……带上了。」

木暮略带疑惑地点了点头。

飞廉突然觉得有些诧异。自己已经把弓箭，箭囊，还有最低限度的干粮，空的竹筒都带上了。山里的人本来就不会多带行李。肚子饿的话就吃些树的果实，口渴的话就来河边喝水。习惯狩猎的大人们只携带最低数量的粮食。多余的行李还会加速疲劳。在山中上上下下的，会花费过多的时间。

木暮不懂这个的话，估计是第一次来村落吧。

「因为山之达人向来喜欢轻便。」（原文「山の達者」，本书中指熟悉大山的优秀的猎人）

长老说道。木暮领会地点了点头。

「飞廉，不要给这些大人们增添麻烦。尽可能带他们走轻松的路。」

「明白了。」

爬山谁都会，但重要的是回去的路。虽然熟手把山当做自家的院子一样，但对于一般人来说，就如同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如若在不熟悉的情况下就贸然回去，会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而陷入犹豫不决的境地，进而迷失在山间，丢掉性命。外人因为害怕所谓潜伏着恶灵的异界，结果产生了愚蠢的疑虑。如果说大山就像异界一样可怕的话，那么住在山里的人们就相当于恶灵，二者结合起来就有很多流言蜚语。盲信这些的人们就会贬低，厌恶，排斥山民。

被恐惧和猜疑所支配的人也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大家也都明白，之所以飞廉的村落静静地坐落在深山里，也是因为想逃避世俗这种无益的迫害。

下山时，飞廉首先一定要做的就是要获得对方的信任。虽然木暮好像很相信飞廉，但其他人却一直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自己。特意派出官员来迎接，结果是这样一个小孩子。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全都表现出来了。如果没法证明自己是个正经可靠的人，在一之宫是根本生存不下去的，长老以前告诫过自己。

「您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因为我没办法长时间离开一之宫。」

估计木暮担任着重要官职，所以他们要一刻不停地赶回去，虽然这样对身体负担很大。随从们根本不听飞廉的意见，也催促一般地盯着他。好像催着他赶紧出山。

「下山之后我们就一口气前往一之宫了，会骑马么？」

「虽然不是专家，但也还算比较熟悉吧。」

「那就没问题了。抱歉，必须赶紧回到一之宫。」

就这样，飞廉被半催着跟他们下山。平缓的斜坡沿着溪谷向下伸展，虽然穿过这边的森林就立刻下山了，但是走着山路的他们全身是汗，风一吹就瑟瑟发抖。虽然脸上表现不出来，但是行动上都快不行了。飞廉一边注意不让他们太过辛苦，一边尽快指引着下山的路。

在路上，木暮对飞廉说起关于他要侍奉的人物。

「飞廉阁下，你要侍奉的既不是皇室也不是贵族，而是一位王都出身，有着典全称号的官员。」

「典全是？」

飞廉并没有听说过这个称谓，反问道。

根据木暮的说明，典全是「掌管一切」的意思。虽说在山里面长大，不过飞廉还是学习过一些文字的，但这个字他却不认识。

正想着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木暮在飞廉的手里写下了典这个字给他看。

这个字有好几个意思。一是表示书籍；二是规章，法令；三是礼仪，礼节。第四个好像要把前三个意思统合起来一样，是掌管，管理的意思。木暮把这一个汉字所包含的深刻含义逐一说给一脸惊讶的飞廉听。

所谓典全，就是在大学寮所举办的官员考试中，拿到最优秀成绩的那个人的称号。

想拥有这个资格，不管是知识还是技术都得有极其高深的造诣。

这样看就容易理解了，以前还没有人拿到过这个称号。即使之前在官员考试中有成绩优秀的人，但只有单项优秀的人是无法获得这个称号的。

虽然现在的皇帝从登基之时就设立了「典全」这个称号，但十几年过去了，一直没有人能够拿到。

大家都觉得今年也不可能有人能拿到了，结果那个人就出现了。

当时那个人，年仅十四岁。

「现在已经十六岁了。」

「很年轻的大人啊。」

飞廉想象不出需要护卫的对象是怎样的人。

「失礼了，他是木暮大人的亲人么？」

「是一位有着很长交情的朋友。因为某些缘由就把你也牵连进来了。」

某些缘由。

——飞廉注意到了这种说法。

虽然长老和周围的大人们什么都没有说明，但也明白自己是做为武官，背负着「飞廉」这个名号前往王都的。从此以后交给自己的肯定是与武有关的工作。

也就是说，一些粗活儿。

「是卷入到了什么危险的事件中去了么。」

「啊，差不多吧。」

木暮苦笑着。

「以她的能力肯定能给宫廷带来大用，我作为朝廷的官吏才推荐了她。她的考试成绩也非常优秀，加入了典药寮以来也做出了非常厉害的成果。但是，可能是因为过于热心，又或许是生来的正义感带来的不幸，让她一次次地想要阻止达官贵人们的阴谋诡计。」

飞廉对这意料之外的展开哑口无言。平民出身，能当上官吏就是烧高香了。还想着处处跟达官显贵们作对。

这人还真是性格古怪啊。

「那确实……额……好吧。」

硬要说的话，确实很有胆量。

一时无言，木暮也苦笑着点了点头。

「搞不清楚她这个人到底脑子是聪明还是糊涂。虽然不至于危及生命，但危险总是会在那里的。所以需要一名贴身护卫。我找了一点老关系，才拜托到你们这里。虽然费了一些时间吧。」

飞廉点了点头，突然想到。

——刚才，木暮好像说了是她。

「那么。我所侍奉的是位女性官员吧。」

「左大人。是书商的女儿，字是雪代。」

雪代——指雪融化的水。选择这么雅致的字的人一定是位高雅之人。跟飞廉这种不同，不会成为诅咒。

是一位怎样的人呢？飞廉想着。

「内心反感侍奉女性吗？」

木暮盯着飞廉的脸问道。

「不，这是我的职务而已。跟性别没有关系，既然任命我作为护卫，我就会拿出所有的诚意和觉悟，贡献自己的力量。」

「好觉悟。能依靠你也是雪代大人的幸运。」

木暮好像放下心来，疲惫的笑了笑。

「到了皇城以后就可以看到雪代大人了。到时候再详细问她就好了。」

「威胁生命的事态是指，雪代大人在正面对抗八虐吗？」

飞廉还惦记着，问道。

八虐是指的是扰乱国家的罪行。

具体说的话……

八虐中的「谋叛」「谋大逆」「谋反」这三个都是颠覆国家的罪行。

「恶逆」是指杀害主君和父亲的罪行。

「不道」是大量杀人或者分尸之罪。

「大不敬」是对于皇家的罪行。

「不孝」是没有侍奉好亲人的罪行。

「不义」是指杀害老师或者长官的罪行。

这些无论哪个都是动摇国家的根本，一旦违反就会面临着重罚。就连生活在边缘之地的飞廉也懂得这些罪行的厉害之处。

「是啊，要说的话确实跟八虐有些关联。」

木暮叹着气点点头。

「十六岁就想挑战虎穴，简直异想天开。」

「正因为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所以才不会害怕吧。」

「但是，在皇城，不仅仅只有正确啊。」

木暮又叹了口气。

「虽然那些不义的家伙们多少也会得到些裁断，但是雪代大人招惹到的大多数都是贵族。她想一口气把那些不义不道的都扫清，所以大多数贵族都想把她秘密地除掉。但不能光明正大的来，因为她的名号越是响亮，皇帝就越能得知到她的活跃。所以他们正计划把事情伪装成她患病或者事故一类，把她从皇城抹杀掉。」

「所以就把我叫过来了。」

飞廉突然想起来。全家被长老叫出来，被告知成人礼时自己将被授予飞廉这个字，这些也就是前几天的事情。被授予飞廉这个字虽然得到了长老的认可，但无论是自己还是父母都对此一无所知，当父亲嘶哑着喉咙问为什么的时候，长老和随从什么都没有回答。

太快了，父亲疑惑地嘟囔着。

太快了，自己虽然没出声，但在心里嘟囔着。

不过现在终于理解了。

在成人礼之前就提前告知自己飞廉名号的归属，是因为更早的时候在一之宫就有想要飞廉的人了。

那位大人就是据说现在遇到生命危险的典药寮的雪代。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连选拔考试都没举行，这么着急的原因。对于木暮来说，雪代十分重要，想马上给她指派一名贴身护卫，一刻也不想耽误。他不在一之宫的这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雪代就可能遭遇不测。

「虽然雪代大人身边已经有近卫府的侍卫了，但我还是提议再找一名贴身护卫。我对飞廉很是了解。知道飞廉是值得信赖的。」

「……那么，您以前也拜托过飞廉来担任护卫吗？」

「虽说并不是护卫我就是了。」

木暮摇摇头。

一行人终于平安地下了山，骑着马向南边的一之宫飞驰而去。天色渐渐变暗，天空染上了一层绯红。飞廉拼死跟着先导的脚步前进着，回眸之时，被夕阳染红好似着了火一般的山峦已经拉远。一之宫和王都中间的大山出现在眼前。

「这是天王山。」木暮指着它说道。

虽然是从古代就存在的山，但从天皇降世以后，这里就被改造成了皇城。在山顶坐落着云上殿，皇帝就在那里发布政令。在山中和山脚下的律令政府官员遵照皇帝的命令办事。

根据律令制将政府的机能彻底细分，形成以神祇官和太政官为首的二官八省一台五卫府制度。

神祇官、太史官掌握着八府，管理着税收、司法等行政领域，在这之下，又有更详细的组织机构。比如，工匠和天文专家的组织等。根据大学寮举办的官员考试的成绩、能力、推荐和意愿等因素，将人员分配到相应的部门。飞廉从今以后要辅佐的雪代，是属于典药寮的。

据说，典药寮的府衙就坐落在天王山中部。

正常情况下，对于在皇城办公的官员，都会为他们提供官舍作为住所，但雪代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就把典药寮作为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大家都很好奇，到底是怎么变成这种前所未闻的情况的。传闻中，典药头（典药寮的最高长官）与什么人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又或许，她为了对抗皇城内部的阴谋诡计，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据点。

不管怎样，飞廉所前往的典药寮的药殿都是一个充满着传闻地方，也是选择成为药师的雪代所居住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这些马每天都在训练的缘故，它们不吃不喝不停地一直在路上奔跑着。为了不过于劳累，一行人休息了三次，但马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惫的迹象。

不同于充满着起伏和变化的山林，这里的地面是如此的平坦宽广。同样的风景，似乎还在地平线之外或更远的地方延续着。村庄散落在宽广的田野之间，灯火在寂寞的黑夜中慢慢消失。大自然也没什么生机。耳朵里只能勉强听到虫子的叫声。这和在山里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夜里，经常在睡梦中听到的狼嚎声，会不会再也听不到了？终于，飞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大山，这个世界和自己习惯的山林已经完全不同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行人在没有人烟的路上继续前进，终于看到了王都一之宫的街道。到处都有为了警戒而烧的篝火。映照着建筑物的影子，高度跟郊外的建筑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在黑暗中，不得不承认王都真的是大的可怕。

在夜风吹来的寒气中瑟瑟发抖，飞廉眯起了眼睛。

看来，王都一之宫是以天王山为中心，往四个方向不规则地扩建延伸。沿路沿河的房屋鳞次栉比，吸引着人群的聚集。随后，工匠的工房和商人的门楼映入眼帘。看来，虽然皇室建都时有着很好的规划，但一之宫大部分都是由杂乱无章的住房、门店以及人组成的。

飞廉他们从一之宫东端的街道入城，接受了警卫的检查后，沿着河边的道路继续往前走着。

「一之宫，怎么样？」

「吓到我了，晚上也有这么多的人啊。」

飞廉坦率地说道。老实说不止在山里，在平地上也有人害怕夜晚中潜伏的恶魔。所以，虽然晚上大家都闭门不出，在一之宫还有很多巡逻的警卫走在街道上。

「在人口繁多的城市，晚上会发生很多案件，在山中惧怕野兽，在城里要堤防着人。」

木暮说明着。

「和山里不同的是，一之宫里没有吃人的野兽。一之宫的人困扰的是夜贼，被偷、被杀亦或被放火。在山里形成的习惯，在城里不一定行得通。你需要忘掉大山，重新开始。」

「但那里有山啊。」

飞廉指着天王山。

说到这里，飞廉将目光转向了黑夜中山峰的影子。把它当作山的话，形状也太过漂亮了。

「虽然长得像山，但和你认识的山不一样。首先，没有野兽。而且据传闻，那里以前是古老家族祭祀的地方，用来放置祭品或者接受神谕。总之，是聆听或接受天意之处。现在是埋葬逝去之人的墓园。长久以来，祭祀场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

「真是毫无道理啊。」

「确实如此。」

终于，飞廉一行来到了青龙门前。警卫员非常警戒地喊住他们。木暮的随从坐在马上，平静地回复了之后，他们才慌忙地打开门。

这时飞廉观察着门的建筑式样。

「这是进入皇城的四门之一，北玄武，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每个门上都有各自圣兽的花纹装饰。除了南面的朱雀门这个时候是关闭的，剩下的三门平时一直开放。」

「为什么只有朱雀门关着呢？」

「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穿过朱雀门，沿着朱雀大路走可以一直通到宫前。为了防止妖魔和敌人简单地入侵，所以采取了这个措施。其他三个大门都开着明明也很奇特了。」

木暮笑着说。

大门关闭之后，跟之前杂乱排列的房屋不同，整齐划一的建筑出现在眼前。相对于宽阔的道路左手边紧凑的房屋不同，右手边是筑有围墙、漂亮庄严的房屋。飞廉立刻就意识到这是贵族的宅邸。

木暮催促着一行人终于到达皇城的入口处。从这里开始就不能骑马了。看到木暮以及随从们都从马上下来，飞廉也慌忙下马。

「已经很晚了，不会添什么麻烦吧。」

「不用担心，已经事前告诉他们会晚上到了。」木暮说明道。

「选择夜里回来也是为了避人耳目。大摇大摆跟着随从一起出去的话，太惹人注目了。雪代大人不希望太高调，而且对外宣称你的身份是做杂务的直丁。所以住在典药寮的房屋内是理所当然的。」

「感谢您考虑得如此周到。」

「不。」木暮对着飞廉摇头。

「果然是在担心我能不能担当好职务么？」

「不用担心，如果是飞廉阁下，雪代大人肯定也会满意的。」

飞廉虽然不知道这话的根据，但已经被推荐为护卫了，自己肯定是不能回头的。跟在木暮的后面，飞廉进入了皇宫。大约十米宽的大台阶延续向前，这是通过天王山中间典药寮的唯一道路。接受了穿着公服巡逻的武官的询问，他们爬了一百多阶楼梯，在第一个平台向右转。

面前昏暗屹立的树木的另一侧，坐落着点亮灯光的建筑。

那就是典药寮啊。

接着往前走，道路一分为二。

「上面是图书寮，下面是典药寮的物资。」

木暮说明着。

「图书和药物是政务的关键，就算在皇城里也是重重守卫的地方。由于典药寮的人也经常参考图书寮的资料，为了方便，才在两个官衙的屋子中间设置了走廊。」

「药殿在什么位置？」

「在最里面，走吧。」

被群山环绕的官衙，确实被冷空气所环绕。飞廉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明白了。当然，这并不是一座山。所有的树木都是整齐地摆放着。虽然有些森林的凉意，但和真正的山里比起来，空气只是漂浮着一动不动。树根附近既没有落叶的影子，也没有杂草的痕迹。枝叶经过修剪，保持着相同的造型。这些难道这都是有人在管理吗？原来如此，这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类似山的人造庭院。

「从山里人的角度确实没啥可看的。」

「那山可真可怜。」飞廉不假思索地嘟囔了一句。听到后木暮笑了起来。

「雪代大人也这么嘟囔过来着。」

「在这个人工培育的山林里，栽培树木的水源怎么确保呢？」

「那是一个叫主水司的官衙管理的。从山麓开凿水路和人工池，用人工把水挑上来。而且据说山上还有泉眼可以取水。不是一个部署，所以详细情况我也不太了解。」

木暮简单地说明了一下。

「对于这座山来说，水是非常贵重的。严禁浪费，虽然有引水渠和储水池，但最近由于主水司的设备老化了，现在整个天王山全都在努力减少水的浪费。只要看过一次用大水缸搬水，肯定就不会随意浪费了。」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超出飞廉的想象，他只能张大了嘴。

典药寮和图书寮是治国的关键，跟其他的官衙不同，有着很大的地盘。图书寮设置在上方单纯只是为了防止火灾。典药寮的官衙虽然建在森林中间，但为了防止图书寮的火灾，所有的房屋都是相互独立的，就算万一发生了山火也有足够的空间防备。

但是，典药寮中有一处的位置比其他建筑要更独立一些。

那就是典药寮的雪代所在的药殿。

药殿原来说的是侍医们所使用的房屋。作为云上殿组成的一部分，药殿有着「安福殿」的别称。根据木暮的说法，这里本来是为了扩大典药寮的规模而造的房屋，但由于典药头的弟子雪代十分优秀，就改成她的直属寝室了。周围人对于雪代的贡献评价很高，她便把托人收集到的药种以及药书都放在那里。结果就是，这个坐落在典药寮腹地的建筑，既可以叫第二安福殿，也可以叫做第二典药寮。

药殿虽然不能说是豪华，但是非常结实，而且面积很大。

面积大概有四十间（一百二十平米左右）。虽然不知道里面什么样，但整座建筑可能是模仿洞窟的样式，飞廉想道。就算是发生了落雷、地震、火灾，这座房子也不会倒。与其说它是个洞穴，不如说是堡垒。只有入口连接着外面，除此之外的建材都横着堆放成了墙壁。木暮说这是校仓造建筑。

向四周放眼望去，飞廉悄悄地问木暮。

「失礼了，这里的警卫呢？」

「虽然配备了值得信赖的部下，但好像擅自被撤掉了。」

都冒着生命危险了，这是啥大心脏？——呆住的飞廉对着旁边的木暮叹了口气。

「雪代大人，我回来了。」

听到了细微的回应，「恭候多时了。」

木暮和飞廉两个人静静登上木制的台阶，走向药殿内。右手边是塞满小抽屉的橱柜，左手边立着很多书架，上面是被书套包裹着的书稿、书卷、竹简、木简，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好似对飞廉展现出未知世界的爪牙一般。

「右手边的抽屉里是药的原料，左手边的书架是雪代大人觉得有用的书籍。这里面就是药室——雪代大人以药师身份工作的地方。」木暮边带路边介绍。

走在昏暗的走廊上，能感觉到里面房间有人的气息。

那个房间的窗户开着，木暮亲切地打着招呼。

「今晚的月光不是很明亮啊。」

「拜此所赐，什么进展也没有。」

一位女性回应道。

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女性官吏雪代了吧。

进入到房间里，飞廉有点疑惑。在屋内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这都是谁？

慌忙行了一礼，飞廉观察着屋内的三个人。

一位靠着墙角的高个女性。由于穿着男性的装束，飞廉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是女的。她比故乡的男性勇士们还要高，脸庞也给人一种美少年的感觉。可能是由于头发惊人的短，所以才会看成是男性吧。

旁边还坐着一位闭着眼睛的女性。穿着红白相间的贵人服饰，看一眼就知道是贵族官员。长长的头发盘着复杂的发髻，用银色的钗子固定住。仿佛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好像自己是其他世界的存在一样。木暮和飞廉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一下，接着又闭上了，给人一副难以接近的感觉。

接下来这位，估计就是了。

坐在中间桌子前的就是典药寮的主人，雪代了吧。飞廉这样想着。

跟前面二位比起来，她穿着普通的官服，但毅然的表情，严肃的姿态有种压倒别人的感觉。作为女性留着少见的短发，摇曳的烛光下，脸上的影子一闪一闪的，有时温柔，有时强硬。防寒的外套穿了好几件。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啊，飞廉想。

木暮和飞廉进去以后，三人一并站起来行了一礼。

「木暮大人……」

雪代为了表示感谢深深地鞠了一躬，问道。

「他就是我的护卫吧？」

二、聚集的理由

贴身护卫…么。这正是到昨天为止还身为大山中的男儿的自己的，新的生存之道。

必须不惜一切保护自己的主人免遭敌人的毒手。哪怕为此拼上性命。

这便是，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在下飞廉……即日起侍奉雪代大人。」

飞廉跪伏在地，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

随后便迎来一阵微妙的沉默。谁也没有开口。

飞廉心中感到有些糟糕。

是寒暄太过简单了吗？他们是觉得飞廉还有话要说吗？亦或是觉得飞廉的装束很寒酸吗？虽说飞廉这身行头已经是村里最好的了，果然在王都的人看来，还是一身穷酸样么。

过了一会儿，雪代轻声问道：

「身子不冷吗？这里的空气会有些凉呢。」

「我已习惯于山里的气候，倒是无妨。」

「女子体寒，若是不多披几件衣裳便难以抵御寒气。你倒是不必如此，真叫人羡慕。」

说着雪代朝自己的双手哈了口气，并示意飞廉赶快入席。

「——话说回来雪代阁下。我为您配的侍卫们似乎都不见了踪影啊。」

听到木暮的提问，雪代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有些为难的笑容，微微低头说道：

「实在抱歉，木暮大人。其实是和气大人命侍卫们下去的。说是典药寮的地盘上不需要配置武官，和气大人会严密把守，保障典药寮的安全的。」

「既然是典药头的要求，那也就不得不照办了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木暮叹了口气，而雪代则微笑着向他道歉。

木暮接着又发问道：不该把护卫们撤下去的，你没有向典药头进言阻止吗？

对此雪代则回答说，自己不过是一介医学生罢了。

总觉得这两人的谈话方式有些不可思议啊，飞廉心想。感觉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只是同朝为官这么简单。或许是注意到飞廉疑惑的神情，雪代转过头来说道：

「你听说了我是书商家的女儿了吧。」

「是。」

「我的父亲经常会出入达官贵人的府邸，我也因此有缘结识了木暮大人。木暮大人把我收为了弟子，我们之间也就长期有所来往。」

「想起当初我以自己浅薄的才学来教导您，还真是有些惭愧啊。」

面对摇着头的木暮，雪代面带浅浅的微笑说道：

「您过谦了，木暮大人。正是因为有您在我才得以能够入宫为官啊。」

「那个。」

飞廉出声的一瞬间，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集中过来，飞廉顶着全员注视的目光，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两位尚不知其姓名的女官。

「不好意思，请问这两位是？」

「我们是雪代大人的朋友。」

木暮介绍道，靠在墙边的高个子女官是主马寮的麒麟大人，而她旁边的是雅乐寮的天籁大人。

明明今天已经事先决定自己在此任职了，为什么这两位还会被留在这里呢。

飞廉感到困惑，点了点头，两人一言不发，点头回应。

「是要召集友人开秘密会议吗。我安排的侍卫也被撤下了，还真是方便你们说悄悄话啊。」

「因为悄悄话要是被人听到可就糟了啊。」

雪代的嘴角露出恶作剧一样的微笑，如此回答道。

「如此说来，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的动向吗？」

「在谈话开始前真是太好了，希望木暮大人也能一起听一听这件事。」

「飞廉怎么办？」

发出这句疑问的，是在一旁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的天籁。飞廉将目光撇向她，只见她的视线紧紧盯在雪代身上，根本不看向这边一眼。或许是觉得这幅场景有些可笑，麒麟见状，微微扬起了嘴角。

「……他是我的护卫，应该听一听。」

「您虽然觉得没关系，我却有些担心啊。」

天籁的声音虽然很细，但是却异常坚定。

她把视线转向了木暮。

「我从雪代那听说，木暮大人带了有本领的武官过来……」

「左大人，他的确是一个有本领的武官。」

「我可不这么觉得。」

天籁的声音虽然小，但却清晰地传达到了听者的耳中。

「他并不够格做雪代的护卫。虽然这话很失礼，但他就好像被丢弃的小狗一样呢。」

啊？飞廉感到困惑。被丢弃的小狗，自己看上去有那么不可靠吗？

飞廉茫然，木暮苦笑。雪代和麒麟看着这两人，不禁噗嗤地笑了出来。

「喂喂，天籁——也就是说，你觉得该换一个有威慑力的男人？还是说要换一个能在雪代面临性命之忧时能当好挡箭牌的人？嘛，的确，被遗弃的小狗可不能完成护卫的任务呢。」

「我讨厌像山荒那样严肃的男人，会给我一种压迫感。」

「那么，这个飞廉不就正好吗，这种恰到好处的存在感。」

「不行。我感觉派不上用场。」

面对如此直言不讳的回答，飞廉感到错愕。

可能是因为她的发言还有看到飞廉的表情，麒麟又噗嗤一笑。

很明显，天籁的话并没有恶意。其实她只是对于自己的喜恶和事情的好坏，会不假思索地全部道出。虽说并不会为此而感到生气，但这样的说话方式还是难免会让人感到茫然。飞廉明白自己并没有被接纳，他一言不发，只能彻底地当个听众。

「原谅她吧，飞廉。天籁这人啊，就是这种说话方式，不擅长聊天。」

雪代微笑着解释道。

「毕竟比起说话，我还是更擅长演奏乐器。」

雪代长叹一口气，看向天籁。

「天籁，还是注意一下说话方式吧。木暮大人所会举荐的武官，必然不会是等闲之辈。木暮大人可不会带个没用的人来，飞廉的能力你等着瞧就好。就算再讨厌男人，也不要这样针对飞廉。知道了吗？还有，麒麟也笑得太过头了。」

「你觉得这样就可以的话，——我不介意。」

天籁回答道。麒麟也微微地点了点头。飞廉看见她在擦眼角，心想真是个爱笑的人啊。

或许是为了拉回话题，雪代拍了拍手。

「那么，请大家坦率地欢迎飞廉。既然是以后会一起工作的伙伴，就不要抱有对抗意识或敌意。飞廉听木暮大人说明了吗？关于我们在做什么的事。」

「不，还没有。」

飞廉摇了摇头。

「只说了在为了阻止八虐而行动着。」

「要说八虐，也算八虐吧。我在典药寮一边工作，一边暗地里以阻止药杀为目标。」

「药杀——」

「就是用药杀人。有些达官贵人会为了排除政敌而收买药师，让药师开出致死的药，借此让政敌死于非命。过去曾流行咒杀，而当诅咒杀人流行起来之后，政府就颁布了禁止咒杀的勒令，药杀则随之流行了起来。」

虽然雪代表情冷静，语气淡泊，但她内心对药杀的厌恶，一听就明白了。

飞廉自然地挺直了背。

「本来，药是救人的东西。只有具备合格的知识、技术和资格的人，才能从事药师的工作，而这一常识在宫城里却并不适用。一切都由占据高位的达官贵人肆意摆布，法律成了一纸空文，却至今没有人来匡正时弊。尽管也存在有良知的药师，但是当自己的生命受威胁，也难免会做出错事。至今也没人来阻止，也没人去在意。虽然人们会觉得这是不该做的事，觉得这理应得到审判，但谁也没有采取行动。」

「——除了雪代大人以外。」

雪代点了点头。

「像那种不得不派人在暗地里做的事情，您也做过了吧。」

「尽管被指责是多余的行动，但我不得不那样做。」

雪代耸了耸肩。

「我所阻止的，是对大学寮干部的药杀。最近，有将从市井提拔起用的下级官人委以要职的动向，而特权阶级的那帮人对此强烈反对。毕竟这会威胁到自己的安泰呢。因此，为了阻止这种动向，他们就盯上了急先锋的命。」

那个改革派的干部是在官衙办公时病倒的，按御典医（典药寮医师）看来是患了寸白（绦虫引起的各类感染症状）。那个干部因为有自己专聘的御典医，因此选择在家里疗养。但是，由于症状一直没有改善，典药寮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可疑。

寸白并非不治之症，只要不是相当恶性的寸白。

明明已到理应治好的时候了，那个因寸白倒下的干部却还没有进宫参见。

据说雪代将此事详细报告的书简呈送给了典药头。

「典药头·和气范义大人听闻此事，也觉得的确是非常奇怪，便亲自前去了解情况，而负责的药师则全都坦白了。说是受到了某位贵人胁迫，命其不要治疗寸白，而要准备危险的药物，让他丧命。」

而那之后事情的发展可不简单、雪代叹着气说道。

问题是，怎么处理这件事。

简单来说，因为典药寮也有错，可以进行秘密处理。放逐掉准备药杀病人的药师，再治好那位大学寮的干部，装作无事发生就好。但是，作为典药头的和气范义并不认可这种做法。他选择公开此事，公开了有人想收买药师来抹杀政敌。比起守住自己的面子，他选择了把一扫朝廷的腐败排到更高的优先级。

但是，飞廉也很清楚，这并不能用普通的办法办到。

更难办的是，朝廷里的贵人相比官人拥有着压倒性的权利。能不费吹灰之力，向法官施加压力，使其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判决。

即使能审判有问题的药师，也无法审判委托进行药杀的贵人……。

「您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飞廉不知道答案，问道。

「简单来讲，雪代找了帮手。然后，动了些坏心思。」

麒麟轻轻一笑，张嘴说道。

「我向木暮大人寻求帮助，对过去的咒杀的判例全都重新进行了调查。然后，将其作为判断材料提交给了刑部省（管辖司法、裁判、刑罚和监狱）。将之前为排除政敌而进行的咒杀的判例引为例证，以实证证明了药杀是多么卑劣和危险的手段……为了确保能让贵人以罪人身份接受裁判。」

「——真是性质恶劣啊。」

为了对麒麟的说明表示赞同，天籁小声地嘟囔着。接着麒麟继续说道。

「大胆无畏，又不敬。看到雪代对犯罪之人如此穷追猛打，人们背地里就这样称呼她——「典药寮的魔女」。」

魔女。

麒麟的说明让飞廉为之哑然。仅凭这个说明，也足以想象雪代所采取的手段是多么的激烈了。

「那么，就是说彻底地将罪犯击垮了吗？以此示众？」

「并不是要击垮谁，也不是为了示众而去惩罚他，只不过是做了正确的事情。」

雪代挥了挥手表示否定。

「不不，飞廉阁下说得没错哦，雪代阁下。」

尽管木暮笑眯眯地说着，但他的语气里却带着刺。

「你太冒失了。想让贵人的名誉和社会地位彻底扫地，这无疑是做过头了。无论和气大人多么想要推进阻止药杀，也不能成为你这样做的理由。你虽高举大义的旗帜，使用的手段却非正义，不如说是恶。甚至还因此有了想要你命的敌人，实在是希望你能理解一下不得不为你安排护卫的我的苦心。」

「可是，那时候……那时候木暮大人不是也赞成的吗？」

雪代不禁提高了音量。

「那是因为，那个男的直接来委托我药杀啊！威胁我「拒绝就会后悔哟」「知道泄露给别人会有什么下场吧」什么的，不断向我施加压力。难不成要向那样的人点头哈腰？可饶了我吧！况且即使我拒绝了，他也会委托别的药师去试着药杀干部。想着必须去阻止不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吗。我做的事可没什么错啊！」

「请稍微持重一些吧，您就是在这种地方还不够成熟。」

像是同意木暮的严厉措辞一样，麒麟和天籁默默地点了点头。

雪代的主张的确很好，但是情绪化的主张是令人难以接受的。尽管被迫屈于身份远高于自己的贵人的威胁之下，雪代却对此义愤填膺。一般不都会考虑好这些事，然后为了彻底地报复再进行行动吗。

也就是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那样欠考虑的事了吗。

「……飞廉大人。」

木暮突然向飞廉搭话。

「我希望拜托你作为贴身护卫来这里出仕，但她的正义感实在太强，而有时可能会失控。为了阻止主人的失控，希望你一定要牢牢握住缰绳。你如此擅长马术，想必没有问题吧。」

「诶，等一下。就是说雪代大人会像马一样脱缰而去吗？」

「我可不是马！」雪代回应道。她向飞廉投去了锐利的目光，飞廉却没在意。麒麟像是在憋笑，低下头颤动着肩膀。

像是为了对飞廉趁机说的俏皮话表示同意一样，天籁也小声地开了口。

「……这孩子，就是马啊。」

「啊，真是的！」

雪代叫着拍了拍桌子。

「飞廉！这么快就对我表示不敬了呢。你的任务说到底就是护卫，表面的工作是直丁（负责处理日常琐事的杂役），出事的时候可得好好当好保镖哦。总而言之，是我的部下。你的工作量可不小，给我做好觉悟吧，还有——我可是大人，不要想着握什么缰绳。我可真的会生气哦。」

「那么，请您拿出大人的样子行动吧。」

木暮再次叮嘱。

雪代紧咬嘴唇，一脸悔恨的表情，寻找着反驳的话。麒麟看见这样的她不禁笑出了声，天籁也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摇了摇头。她嘴角的一丝微笑也没逃过飞廉的眼。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和谐的氛围。麒麟就如同疼爱妹妹一般地对待雪代，而雪代则像被惹毛的小猫一样紧紧咬着牙。

看着这样的三位女官，飞廉悄悄地向木暮问道。

「……那个，要是雪代大人暴走的时候……作为直丁的我真的能阻止得了她吗？」

「当然可以阻止。您不用太过于担心哦。」

木暮微笑着说道。

「我和雪代相处很久了。我很清楚这孩子的性格。她如果接受你作为直丁，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会常常处于你的注视之下，这样她应该就会更加冷静地采取行动了。

「让她一个人可是很危险的。雪代有哥哥和妹妹，哥哥在家的时候雪代会去依靠她可靠的哥哥，而在必须照顾妹妹的时候，雪代也会好好担当起责任来。现在雪代大人所需要的，是作为侍从的同时，还要能在她手下工作人。」

「雪代大人暴走的时候，我可没有自信一定能阻止得了她。麒麟大人和天籁大人来做不是更合适吗……」

「麒麟因为主马寮的工作，长期滞留王都以外。在王都的时候反倒比较少呢……然后，天籁大人是雅乐寮的演奏者，也很难定期地来典药寮。正因为如此，你才是合适的。因为你能够随时候待命于她左右。」

「啊……原来如此。」

飞廉点点头，看着雪代她们。麒麟正在戏弄雪代，而雪代在激烈地反驳着。如同睡着了一般的天籁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木暮和飞廉等了一会儿，但丝毫见不到谈话结束的样子。

最后木暮催促似的拍了拍手。

「进入正题吧，趁着麒麟大人和天籁大人都在这里。」

木暮表情认真地问道。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传闻呢。」

空气一下子凝结了起来。

终于要切入主题了。飞廉坐直了身子。

麒麟和天籁在由于其特殊的职务，有着很广的人脉。

任职于主马寮的麒麟，不仅掌管着祭祀和军用的马，还负责照料作为达官贵人的兴趣和财产的官马，据说能经常获知达官贵人的动向和言论。

而雅乐寮的天籁因为是大有名气演奏者，因此不仅在公家的正式活动上出场，还会出席在达官贵人的家里举办的私人演奏会。在那种时候，据说只需要注意出入人员的脸色和谈话，便能觉察到异常的动向。

也就是说，这两人是典药寮的雪代有力的情报线人。

「有奇怪的动向是镰足之大纳言。他带着一大帮人，非常有压迫感地行动着，让我很是在意。」

首先开口的是天籁。

「镰足之大纳言啊……真是与众不同的姓氏呢。」

「并不是姓氏。镰足是名字，而藤氏家族只允许本家以姓氏自称，按规矩，分家只能用名字而不能使用姓。」

木暮对不假思索地小声确认的飞廉说道。

按木暮的说法，藤氏本家为了扩大权力，和有实力的人联姻，登上了朝廷的顶点。但是，由于藤家的人增加太多，藤氏本家定为了「藤村」，其他分家则获得了「川」「山」「田」「云」的字。

说是，「这是为了将藤家的繁荣比作一幅画卷。」

接着木暮对大纳言进行了说明。

大纳言是太政官的次官，是为了审议政务，进行临时召集朝议的职务。不仅如此，还拥有着向皇帝上奏的权限，以及负责将勒令下达给有关的官衙、代皇帝发言。

大纳言是拥有着仅次于左大臣和右大臣的权力的议政官之一。

如果拥有庞大的权力，大部分人都会骄傲自满。

「镰足之大纳言啊……以前没听到什么特别不好的传闻，但最近贵人们之间也有传闻说他品行变差了。实际上，在吉富之大纳言的私宅里举行的演奏会里，他那旁若无人的举止也很引人注目，我旁边的演奏者还被他用装着酒的瓶子打了脸。」

「……真是过分啊。」飞廉皱起眉头说。

「这还算好的呢。」麒麟笑了笑。

「像他那个级别的高官的话，是可以允许带刀的，就算是无端伤人也不会被问罪。在这世上，他只要不杀人就不会被判罪呢。在这个宫城里伤人也是他们发出的警告：如果顶撞我的话，将来可是会遇到麻烦的哦。」

麒麟将视线转向了天籁。

「到底会是谁啊。传说中的大纳言最可能针锋相对的对手是？」

「是吉富之大纳言。不过我所在意的是镰足大人的发言。」

他说：「我不会让出内大臣的宝座」。

雪代和麒麟，甚至连木暮听到这句话，脸上几乎都同时变得阴沉了起来。

依照四等官的制度来说，最有权力的是左大臣，其次是右大臣。而负责辅佐两位大臣的，原则上来讲就是两位大纳言。只不过，在这个官阶之上还设置了一个官职。

那就是，内大臣。

内大臣并非常设职务，是只有左右大臣缺席朝议时才会任命的名誉职位。如果他说「不会让出那个」的话，飞廉也可以理解事情的严重性了。

「大纳言间的权力斗争吗。也就是说镰足之大纳言想要加害于吉富之大纳言喽。」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我还听说了内大臣可能会变成常设职的传言……。从人望看来更有优势的是吉富大人，所以镰足大人想用权力来排除掉对手吧。但是，大纳言之间闹起来又太难看了。」

雪代若有所思地说着。

「真是的。」麒麟开口说道。

「故意公开对立，是为了甄别周围的人是敌是友吧。」

「镰足大人是出了名的强烈反对平民担任重职。既然展现出了这样强硬的动作，所以应该是在背后发生了什么吧。」

对天籁的话，麒麟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必须要弄清是否只有镰足大人在行动，还是说牵涉到了太政官。」

「那很难吧。因为太政官是不会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的。右大臣川邑大人和市井出身的官人有所交流，应该会接受这样的变化吧……问题出在左大臣的藤村大人身上。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和谁都保持着距离。所以由太政官全权负责的部分，他的相关想法是猜不透的。」

雪代沉默地抱着胳膊。恐怕是在脑子里整理信息吧。

终于，她将视线转向了麒麟。

「麒麟呢？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啊——最近，在王都附近药狩（集体到山野中采药的活动）的人增加了对吧。我听到了有趣的传闻哦。」

「有趣的传闻？」

「听说那些在进行药狩的贼人……使用的不是驮马，而是官马。」

雪代和木暮露出吃惊的表情。对此，飞廉也不得不感到惊讶。

在市井里广泛使用的是驮马——也就是用来驮运货物的杂役马。因为腰腿很结实，所以也可以用来拖车，但无奈腿脚很慢，达官贵人则把它们看做没有价值的马而舍弃了。

与之相对，官马是指用于军务和政务的强壮的快马。

因为是高价的马，所以拥有相应官职的人才能拥有官马。

——官马是贼人所绝对买不到的。

「没搞错吗？」

雪代半信半疑地问道。

「我此次被叫进宫来，是为了进行官马的再训练以及亲眼确认此事。检非违使尉好像也很为难呢。这批贼人作案范围很广，又不能派遣所有人员。而且他们骑的马速度很快，一下子就逃走了，真是苦战了一番。关系好的检非违使尉还因此来找过我呢。说是贼人有使用官马的可能性。」

「会不会是从主马寮偷的马呢？」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主马寮可不是吃干饭的。献上的官马也一只不差。被盗是绝对不可能的。」麒麟断言。

「那可能的就只有那些拥有官马的人们了哦。」

「达官贵人们吗——从他们近来的恶评来看，镰足之大纳言很可疑啊……」

天籁凝视着沉思中的雪代，小声嘟囔到。

「这次好像是要打算击垮大纳言啊……」

「不会击垮的。也没有击垮他的打算。」

雪代否定道。

「还请雪代大人冷静地行动啊……嘛，不过很难吧。」

木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此次大纳言的动作也在我的意料之外，我这边也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情报吧。目前还是需要小心观望的状况，雪代大人也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举动的吧。」

「我这边也努力地找一找吧……再等些时日，我还必须得回到信浓。或许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看着麒麟站了起来，天籁也慢慢地直起了腰。

「我也是，最近可能来不了这边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们专程赶过来一趟啦。」

看来谈话已经结束了。雪代一边同两位朋友闲聊，一边将她们送到屋外。

「那么，我也就此告辞了。还有必须要处理的工作呢。」

木暮将视线投向了雪代。

「明天，你要去向典药头报告飞廉来你这里任职的事吗？」

「正有此意。飞廉毕竟是挂靠在典药寮的，所以还是必须举行束脩礼。这份恩情我会以别的形式报答您的，木暮大人。」

木暮笑着说不用那么客气，雪代点点头向木暮表示谢意后，转向了飞廉。

「对了，飞廉。明天起你会被授予名为「直丁」的官位。这是个能让你以侍从的名义随时守在我身边的官位，也是你在这的职责。因此，即便不是作为我的护卫，你也必须按自己对应的职位进行工作。明天我们就去和典药头和气范义大人见面，举行束脩礼。」

「……束脩礼是什么？」

「入寮的仪式。入寮的医学生向定为自己老师的博士赠送布和酒，要博士承认收其为弟子之后才能入籍。毕竟我不能把你作为特例安排进典药寮啊。详细情况会明天说明的，今晚就好好休息吧。路途这么长，应该很累了吧。」

「是。」

「那，飞廉，送送木暮大人吧。」

木暮鞠了一躬，离开了雪代的药室。飞廉赶忙追在后边。

「——飞廉阁下，她就拜托你了哟。」

恐怕是怕被雪代听见吧。

木暮很小声地说。

「你将作为雪代大人的护卫在此供职，但在这宫城之中，只有近卫府的舍人和弹正台的武官才被允许备有弓箭。而宫城里能常时配刀的只有贵人。」

「木暮大人……为什么你好像没有佩刀呢。」

「佩刀对于我这样的老骨头来说还是太重啦。因此也有不少人选择让侍从贴身护卫。」

「原来如此。」飞廉附和道。

但老实说，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

在成年之前，作为童子一定会接受大人的体术辅导。山上的高手遇见的可不光只有野兽，

遭遇山贼的情况也不少。飞廉也有着多次在不便落脚的山里乱斗的经验。也曾因此遭至骨折。也曾被对手紧紧掐住脖子。一阵恶寒仿佛要从记忆深处涌现，飞廉感到头晕，摇了摇头。到头来在这做的事跟在山里没什么两样。以前做的是捕获猎物，驱逐来找麻烦的人，保护己方的山头。现在这不过是换了个舞台。

想了想，这里或许比老家的山里还要麻烦一些。

只有贵人才能佩刀，只有武官才能装备弓箭。而作为直丁的飞廉，连拿个武器都不行。要是主人遇袭，自己还必须得靠赤手空拳击退刺客。

竟然不得不徒手战斗啊。

「我没想到要赤手空拳对抗刺客。」

「放心吧。带着佩刀和弓箭的人是不会突然想不开，来袭击你们的。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那种事。雪代大人在典药寮的庇护之下，所以没有谁会如此大胆地挑起事端。」

「那我需要防备什么呢？」

「防备从宫外潜伏进来的刺客呀。老实说，要真是宫城内的人来刺杀雪代，就没必要专门叫你过来了。若她只是普通地被歹徒盯上，那直接请近卫府排护卫来就可以了。但是，若是刺客则就要另当别论了。他们会悄无声息地进行捕杀，就如同猎人一般。」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飞廉明白了。他终于理解了自己为何会被叫到这里。

山之达人，能够做到悄无声息，通过仔细观察泥土和落叶的踩踏情况，最终锁定猎物。但是，找到猎物的位置就立马出击的人还算不上达人。

首先是要观察。

观察是雄是雌，是不是幼崽。

然后思考要对哪一个猎物出手。

如果不这样做，山上的野兽就会面临灭绝的。狩猎的目的并非歼灭，也并非将野兽赶出山里。也就是说，捕获远离领地和族群的冒失鬼，才是山之达人该有的做法。

山之达人，会对猎物、时间、场所进行筛选。

而这和刺客的做法是一样的。

在光天化日之下血刃他人，这绝非刺客所该有的做法。他们所被委托的不是暗杀，而是伪装成事故，亦或是伪装成自杀的毒杀。也就是说，令旁人意识不到「目标是被人杀害的」这一事实，才是他们的任务所在。

飞廉已经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

「要在敌人行动之前将其抓住……也就是要「里返」吧。」

「你们那的确是这么叫的呢。」

飞廉点点头。

所谓「里返」，是山中达人的技术之一。指的并非是狩猎，而是从外人的手里保护自家的猎物的技巧。

飞廉所在的村落——「无名」，因其没有名字，而在地图上被摸消了存在，一直隐匿与树海之中。正因如此，这座山并不能成为他们的专属之地。山贼和其他村落的猎人踏足己方山中的情况很多。为了不让他人肆意践踏自己的领地，山中达人们也需经常和外人抗争。有时设陷阱，有时射暗箭，有时甚至不惜手染鲜血。

「……要活捉吗？」

「可能的话最好活捉。这样还能把同伙一并连根拔起。」

「那么，杀了也没关系吧。」

「如果难以活捉就杀了吧。一个刺客的死也能够让同伙胆怯吧。只需让刺客们知晓有你飞廉在此，就能够起到震慑作用了。」

原来如此。飞廉点了点头，小声问道：

「我就这样用「飞廉」这个名字，没问题吗？」

「这个名字也会成为你的武器之一的，还请收下。」

飞廉听了木暮的话，点了点头。

既然有名为飞廉的护卫被派到了这一之宫当中，知道其存在的人理应不少。

在王都被视为珍宝的飞廉，侍候在雪代的身边。仅此事实就足以证明对她的保护十分周全。所以没有必要隐藏这个名字，仅仅是这个名字本身就能成为护主的盾牌。

自己的真名已经死了。接下来死的就是这个身体了。

「……飞廉阁下」

木暮突然开口说道。

「虽说雪代大人就拜托你了，但还请不要轻视自己的生命。」

飞廉对这仿佛是看透了自己内心的一席话非常震惊。

为什么内心的想法会被看穿呢。飞廉理解了自己在一之宫的使命的同时，明明已经对自己最终的归宿有所觉悟了。

「你虽然是贴身护卫，但是也没有必要舍弃自己的生命。」

「我不明白，木暮大人。不该舍弃生命的根据在于？」

这个飞廉的名字并非自己的姓名，只不过是一个记号罢了。一个表示着负责守护主人、击退敌人的记号罢了。若是为了自己的使命，舍身护主不是死得其所么。这不正是身负「飞廉」之名所不得不遵从的诅咒么。

为什么会被木暮否定呢。

「你这情况——并没有什么去牺牲的理由哦。」

木暮温柔地微笑着，语气里略带着责备。两人来到了药殿的台阶处，木暮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于是飞廉伫立在原地目送木暮回了图书寮。没有那样的理由是什么意思？那个人是看到自己的什么而做出这样的判断的呢。

飞廉总是在黎明前醒来。

在老家的时候，飞廉总是能听到比人醒得更早的鸟儿的叫声，也总是比父母和兄弟醒得更早。这种作息已经成为习惯渗入了身体，因此即便在这既无野兽也禽鸟的宫城的山里，飞廉还是习惯性地醒得很早。曾经耳朵能捕捉到的婉转的鸟鸣，已经听不见了。感到寂寞和焦躁的飞廉起了床，斥责自己得快点适应这里的生活。

飞廉换上了昨天交给他的官服。据说在朝廷中主要使用的是注重活动方便的水干，交由下级官吏穿着。虽然雪代说，很抱歉，发给官位较低的直丁的水干（日本古朝臣礼服，猎衣的一种）制作工艺粗糙，但是对于生长在山里的飞廉来说，衣服质量已经非常好了。

换好衣服的飞廉来到了走廊。

雪代工作中主要使用的房间是校仓造（是一种日本建筑风格）的药殿。但是，药殿中并没有就寝和用餐的空间。因此在药殿的后面设有配备了厨房、厕所和纳殿（储藏室）的宿直所（值班室）。这里原本是作为药种不能全部收入药殿时的备用仓库而建的，而那些空出来的房间貌似就被当做了宿直所。据说，雪代没有使用官府准备的官舍（官家宿舍），而是将这里作为休息的地方。

是因为在去厨房的路上太急，自己脚步被听见了吗？飞廉听见雪代向他打招呼。

「早上好啊，飞廉。」

厨房里飘来一股做饭的味道。

加快脚步穿过厨房的门，出现在飞廉眼前的是正在准备早饭的雪代的身影。虽说在山里生活的时候已经算是起得很早了，没想到在这宫城之中竟还有比山中达人起得更早的人。

「雪代大人早安。我迟到了，非常抱歉。」

「我只是习惯早起罢了，你没必要比我起得早的。帮我把碗筷准备一下吧，我来盛菜。」

飞廉慌忙准备好了餐具。雪代准备的早饭，除了烤鱼和汤菜以外还有味噌，这让飞廉很是惊讶。味噌是高级品，理应只有贵人才能食用。雪代解释道，质量变差的味噌会发放给下级官吏。尽管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将味噌转售出去，但雪代则是心怀感激地选择将味噌浇到了饭上。

「那么，就如昨晚给你说的那样，今天给你行束脩礼。」一边吃着早饭，雪代一边开始了详细的说明。

典药寮和其他的官衙不同，这里的官吏都会被当作医学生来对待。

在其他的官衙，新入职的人可以即时被作为组织的齿轮开始工作，而典药寮所选拔的官员，有的是懂些医术的，有些则对医术一窍不通，所以典药寮会平等地训练所有人。

典药寮并不是简单的管理药物的官衙，同时还和负责培育人才大学寮一样，有着培育药师的的职能。

「那我也必须作为药师勤勉学习吗？」

雪代点了点头：「一般来说，行了束脩礼之人都是如此。」

「凭着一知半解的水平可成为不了药师。必须要积累非同寻常的技术和知识量。」

雪代说，要想成为药师，必须先学习《本草经集注》、《脉决》、《黄帝明堂经》，其次是《黄帝内经》三部、以及《质询》、《灵枢》、《甲乙经》，最后再学《小品方》和《集验方》。

尽管飞廉很认真地在听雪代讲话，但却完全搞不懂她在说些什么。莫非她现在嘴里念的是什么咒语不成吗。

然而雪代并没有察觉到飞廉的心思，继续说明着。

「抱着简简单单就能成为药师的幼稚想法的人，最后会发现成为药师的门槛高不可攀。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懒惰懈怠的，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药师。有人最后选择逃离这地狱一样的日子，也有人最后在考试中被无情地淘汰。」

「听起来很难呢。」

飞廉坦率而客观地考量了一下自己的能力，直白地回答道。面对毫不掩饰的飞廉，雪代的脸颊上浮现一抹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的确不轻松。你作为直丁，不仅要努力学习，更重要的，还得为工作奔走，需要付出比常人多一倍的努力。」

「我会努力兼顾两边的。」

飞廉低头回答道。雪代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可不要忘了这话哦。

就这样，飞廉在宫城的新生活拉开了序幕。

雪代向飞廉说明了他在药殿的工作。

首先是在天亮前，要处理送到药殿来的通箱（装货物的木箱）。

到指定的场所去取通箱的飞廉，看到这些寄给雪代的东西，着实吃了一惊。其数量多得非比寻常。

通箱里有连日受理的达官贵人的请求书和委托书，有从出入宫城的商人那里采买的物品，甚至还有各种献礼。这些通箱被值班的人堆放在走廊的一角。

而用手推车把这些东西搬到药室中去，是飞廉每天早上的日常工作的其中一项。

——雪代此人，经常连请求书和委托书都不开封，直接弃置在房间的一角，因此还时常引来一些身居高位之人的怨怒，以及一些向药殿的直接抗议。飞廉在此工作一段时间后也便见怪不怪了。

对于雪代来说，这些货物和献礼，根据其实用性会受到巨大的差别对待。她对高价的衣服和装饰品，会毫不犹豫地给出收拾到纳殿的角落的指示。而对贵重的图书，就让别的直丁或图书寮的职员抄写后送到图书寮。对能作为药材的植物、矿物以及动物的骨头或内脏，雪代则会毫无犹疑地指示将其放到具体的药柜里。

「很好，飞廉。外出的时候带上这些，把它们捐到民部省去。」

飞廉看着这些不知用途的高价品堆积如山，突然感到疑惑。

「……您自己不用这些东西吗？」

「既然已经领受了足够的俸禄，除此之外的财物就不需要了。不如说还会成为累赘。所以这部分东西要捐到民部省。他们那里很需要钱呢，毕竟是执掌财政的大型官衙啊。不仅管理户籍，还管辖征税。是经国之要哦。」

「所谓经国，是指？」

「就是指治理国家之事。依我之见，经国有三个要点。一是财，二是书，三是技。若是没有这些，就无法治理好国家。嘛，只不过财富大多会被贵人皇族浪费掉，所以最重要的应当是书和技了吧。」

「书和技……」飞廉嘟囔着。雪代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懂得书和技才能支撑起经国的基础。记住这一点，飞廉。」

「……您想要治理……这个国家吗？」

雪代对提问的飞廉眨了眨眼，过了一会笑了出来。

「不是啦。我并非想要手握经国之权，我只是想为此献一份力罢了。」

「……但是，如果是您的话，那不是有可能的吗？」

「但是，以成为山斗（受到人们尊敬的权威者）为目标，在我看来是很麻烦的事情。相比起至高之处，找到对自己来说最合适的地方才是我的目标。」

飞廉什么也没说，一直侧耳倾听着。

「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追求目标，不过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就是这里并不是我所追求的地方。」

「……那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是啊。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雪代轻叹着，随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奇怪之事，又突然露出一抹笑容。

过了一会，雪代回答道，自己也并不是想要极力去追求什么，只是因为有学习的机会，所以就选择了这里。

「飞廉你呢？」

像是要转话题一般，雪代问道。

「飞廉接受了武官的训练吧。果然还是因为决心要成为优秀的武官守护伟大的人物吗？」

「不，我并不是为了那个……」

飞廉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尽管有那种定期的武官招募，自己却是计划外的。

「那飞廉原来是做什么的呢？」

「是山之达人……我以前就只是个猎人罢了。」

「这样吗？」听了飞廉的回答，雪代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雪代的好奇心像是点燃了一样，不断追问飞廉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狩猎过怎样的猎物，采集过怎样的草药，等等。

飞廉答得上来的都回答了，雪代接着又问

「飞廉你不会想家吗？」

听到这个提问，飞廉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自己当然想回去。但是，自己能完成任务好好回家吗。既然已经作为武官出仕了，不完成任务的话恐怕是不会被允许回去的吧。实际上，也没有「飞廉」回去过。想到这里，飞廉心生不安。难道就不能活着踏上故乡的土地吗。

「飞廉？」

飞廉被讶异的声音拉了回来。

「啊，对不起。想得太入神了。」

「进京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飞廉词穷了。这个人真是敏锐啊。但，这是自己的问题。必须自己解决。自己的烦恼不能让别人听见。既然已经当了侍从，就必须尽好责任。

「没有什么的。都很好。」

飞廉岔开了话题，没有正面回答。

然而，雪代的视线如同在探听内心一般，紧紧盯在飞廉身上。飞廉感到有些不寒而栗，视线瞥向下方，不敢与雪代对视。

三、典药寮的日子

束脩之礼在典药寮是不可或缺的入寮的仪式。

新拜师的人，需要在加入师门之际，向老师赠送金钱之类的礼物。这习俗在一之宫内广泛存在，并不只限于典药寮。这是从名为「汉」的海那边的大陆传过来的习俗。束脩一词，据说起源于过去志存高远的学生进入有名的学府之际，需要带着捆着的肉干作为礼品。

面对着典药头·和气范义的飞廉，身着彩衣（仪式用的上衣），献上了栽种在盆里的药种，从而由和气大人正式认可了飞廉的入寮资格。

飞廉免修了作为医学生的大部分的课业，只出席必修课，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和雪代一起度过。

作为官吏出仕的第一天，初次踏足宫城中心的飞廉，对往来行人之多感到震惊，禁不住停下了脚步。

出仕以来，总觉得身边满是各式官吏的身影。形形色色的往来之人以及繁多的服饰种类让飞廉目不暇接。雪代说，宫里没有规定医官的官服，所以狩衣、水干、直垂、法衣都可以穿。本想通过服饰来判断对方官职的飞廉感到十分茫然，雪代见状，就建议他无论遇到谁，总之向对方低头致意就好。

在典药寮里，也有一些来献上采购品的药材商。雪代和飞廉从正在整理货物的他们的身边走过。

这让飞廉想起一年里也有几次，村里的长老会让一些得到认可的商人进出村落的日子。十人左右的商队，艰难走过没有道路的山路，将运来的货物在村落的广场和河滩展销。因为登山的高手们也一定会关注商人们带来的东西，所以那个时候的村子里总是会有着不同以往的热闹。飞廉看着眼前的情境，感觉仿佛和那时的光景重合了起来。

飞廉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热闹景象，不禁感到有些畏怯。

这就是自己直至今日方才知晓的外面的世界吗。而如今飞廉已置身其中。

典药寮这个组织，比飞廉想象中有着更强的影响力。原本这个组织就是负责宫中所有医疗行为的官衙。这里不仅负责药师培养，还负责医疗技术和医疗用品的管理调配，此外，为了达成自给自足的体制，还在半山腰的斜坡上开垦了梯田一样的药园和牧场。无论是有天灾造成大规模受伤事件，还是官员因为疫病倒下一片，典药寮都做好了充足的对应准备。

典药寮还从各地收集了数不清的可用于制药的材料，并且还准备了巨大的藏品库，用于这些药材的存储。

知药、用药、守药，典药寮就是为此而存在。占地之广，有关人员之多，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是药的城镇啊。」

听闻飞廉情不自禁的低语，雪代笑着称赞说得好。

典药寮作为培养药师的教育机构，其绝大多数时间都分配给了授课和学习。但是，即便是作为学员的医学生们，也必须参与典药寮的业务，因此所有的医学生会在寅时（凌晨4点左右）前往典药寮被官（下属机构）的药园。

医学生们要在这里寻找该采集的药草，同时按新鲜度给药草分类，并做好记录。因为不能经常在同一个药园工作，所以采集的药草的种类每天都在变化。而且，药园的工作不仅包括采集和管理，还包括煎药和配药等工作。

飞廉虽然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但对于能否顺利完成宫城内的工作还是感到不安。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进行和药园相关的工作时，还因为工作量太大而茫然无措。而负责监工的官员们的好坏则因人而异，有完全不负责任的人，也有经常发牢骚和爱骂人的人。

雪代托着腮，笑眯眯看着第一天工作完就筋疲力尽地回到药殿的飞廉。大概是因为飞廉疲惫不堪的样子比想象中还要有趣，或者说很令人怀念。

「辛苦了，飞廉。」

「雪代大人，这里的工作量是怎么回事啊？不讲理也该有个限度吧。而且，监工的人竟然还动不动就破口大骂……」

「宫城里有不少这样的官员哦，那种沉浸在居高临下的愉悦感之中的家伙。」

雪代一般整理书籍一般说明着。

「毕竟是第一天，所以感觉累也是当然的。遇到那些不积口德的人就当今天运气不好吧，这样想就轻松了。有很多好人是真的，所以之后认真干活就会得到好评，就会交给你信的工作啦，嘛，所以飞廉，加油吧。」

「……是这样吗？」

飞廉看着雪代，突然想到。

雪代曾经被委托进行药杀，但又激烈地反抗委托人，并将其送往审判，让其身败名裂。

她在那时怕是做了些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吧。毕竟她的别名可是——典药寮的魔女。

这典药寮中可是有着如魔女般可怕的人物存在，这样想来，今天那些骂人的官员也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飞廉，尽管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多半是关于我的很失礼的想法吧。」雪代歪着头笑着说道。

既然身为医学生，就必须向自己拜入门下的博士请教。如若身为药师，则必须努力做好药物的管理和调制。而身为官吏者，则自当尽心奉公。

虽然由于雪代的身份特殊，其大部分学习的安排都被免除了，但飞廉在跟随雪代一起活动的同时，能出席的课程则全都出席了。如果要说有什么休息的时间，大概也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了吧。飞廉每天的疲劳都无法完全恢复，时常感到肩酸和困意，但还是努力鞭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

大概是因为白天的大半时间都跟雪代一起行动的原因吧，飞廉在上午的大部分课程中，都收到了来自各种各样的同学的毫不客气的眼光。有的人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敌意，有的人又几近谄媚，表现地非常殷勤想要套近乎。

飞廉作为侍奉雪代的直丁，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也必须多加注意。疲于应付其他医学生的飞廉对雪代说，那些打招呼冷淡的同学反倒令他感激。雪代也对此表示同意。

从飞廉到雪代这里工作，已经第七天了。

飞廉抱着医书出席了针博士的讲座。飞廉坐到空座上，发现邻座有位在别的课上认识的同学。

「啊，云居阁下。」

「哦哟，是飞廉啊。」

爽快地举手向飞廉打招呼的，是一个名叫云居的男子。

「没有迷路就到了这里呀。了不起，了不起。」

「多亏了云居阁下的帮助呢。托您的福，我终于记住路了。不过学习上还是很成问题啊，总是搞得我一头雾水。」

「虽然我能给你带路，但学习上的事就帮不了了啊。这里还是去拜托雪代小姐吧。」

「不了，雪代大人已经说了让我自食其力突破年终考试（定期考查）了。」

「这是被抛弃了啊。嘛，毕竟雪代小姐那么忙，也确实是没空帮你吧。」

「啊，对了。」云居抬起头来。

「我明天休息。打算久违地下山看看，如果你也休息的话，我带你去镇上转转？」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但我明天恐怕也还有安排。」

「真不容易啊。官吏都是每隔六天休假一次，等你什么时候放假了，我再带你去吧。」

「云居阁下真是位好人啊。」

「都是同龄人，就别用敬语啦。还有，不要叫我阁下了吧。」

「但是，因为总是受到云居阁下的照顾，感觉过分亲昵总是有点不太好呢。」

「这是什么话啊，像你这么守规矩的人才真是少见呢。嘛，好吧，我会耐心等候你不用敬语的那天。」

云居耸了耸肩。

「啊，说起来，下午的课要怎么办啊。是要出去做什么吗？」

「啊，是要外出问诊呢。好像有不少贵人犯了牙疼，所以上头突然说从今天白天开始一起去问诊，我们医学生也要随行同去。」

「诶，好厉害啊。飞廉真是个好运的男人。」

飞廉歪着头看向云居。

「什么意思？」

「作为医学生，很少有被叫去一起看牙疼的哦。一般只有优秀的人才会被允许叫去。嘛，有些从市井被提携到宫城的人，也会允许医学生同行的。比如他们在老家治疗牙疼的时候。」

「诶，这样吗？」

飞廉很吃惊。

「嘛，医道这东西，也并非典药寮不外传的学问嘛。典药寮说到底也就是一个汇集了先进医道的地方。据说也有那种通过口耳相传进行教学的药草师，为了保存他们的技术，典药头想要更大地开放典药寮的大门。为了保存重要的技术，以及普及可靠的医道。」

「这里真是做着复杂的事情的组织呢。」

飞廉叹了一口气。

「我很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得好啊。就连药草师和药师的区别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在这个国家有药草师和药师两种从事医道的职业。

简单来说，药草师就是在地方精通医道的人。他们使用当地的药草之类的东西用于治疗，但很多治疗手法跟王都不一样。他们会使用一些非常规的药草，其疗效也自然难以得到保证，时常会无法起到治疗效果，但他们却通过口耳相传比王都的药师继承了更悠久的历史和技术。

与之相对的，药师就是朝廷培养的医官。

是通晓最有成效的最新医术的人们。

典药寮是培养药师的官衙。因此，典药寮拥有着药草和医用道具等资材、医书，以及能实现药草自给自足的药园等莫大的资产。

但是，和在地方活动的药草师们相比，典药寮的影响力却十分有限。因为典药寮一直都由达官贵人把持着，能向典药寮的药师求助的人非常少。

如今在现任典药头和气范义的努力下，典药寮在以皇室的直辖领地「御府」为中心的主要地区开设了药师诊疗的场所。尽管如此，支撑国家的医道还仍处在发展中的阶段。

「关于治疗牙痛的手段……果然比起典药寮，还是市井的技术更受好评吗？」

「恐怕的确如此。毕竟还有些贵人会选择雇佣市井的人治牙疼啊。」

云居点点头。

「话说回来，雪代真是厉害啊。明明和我们一样，在不熟悉医道的状态下入寮，现在却已经到了能被委托外出问诊的水平了。雪代她，老家是书商对吧？」

「嗯，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我一直在想啊，为什么书商的女儿会知晓治疗牙疼的方法呢？」

对于云居的疑问，飞廉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单纯的心灵手巧呢，还是善于抓住要领呢，又或者是因为她付出了远超凡人的努力呢。

当飞廉渐渐习惯了在王都的生活和在典药寮的工作之后，便有余裕来观察周围的事情了。此时的飞廉意识到自己一直有在进行对人的观察。

尽管典药寮的魔女的名声让人害怕，但前来向雪代寻求帮助的人还是很多。

其中有因为雪代医术好所以认为其值得信赖的人，也有那种看雪代年纪尚浅，便想将其劝诱到己方阵营的达官贵人。雪代一边进行恰当的医疗护理，一边又巧妙而不失礼节地拒绝了对方的诱请。飞廉看着雪代的应对如此成熟而轻松，从心底感叹她已经是个大人了。

然而，即使是雪代，也并非总是冷静沉着，她也有大声吼人的时候。

这天，某位贵人说自己牙疼，雪代和飞廉便去他府上问诊。

「雪君~~来来，帮我治治我的牙疼吧。」

「不对吧，道生大人。你并不是牙疼吧！」

面对迎接的声音，雪代却回以狠狠的怒吼。

雪代这不同以往的反应让飞廉至今仍感到奇怪。

雪代打开玄关的门，出现在走廊深处的，是一个衣着和体态都十分漂亮的男子。

他的名字叫春日山道生，是施药院的别当（首席长官）。

据说施药院原本是为了实践佛法的教义，由从前的皇后陛下建立的设施。常时配有别当、院史、判官、主典等职阶的医官，负责积极治疗王都的病人和受伤的人。如果施药院的医官无法处理好患者时，典药寮则会派遣医官来支援他们。

……飞廉第一次去施药院的时候，注意到施药院名字的写法和读法不一，为此还特意问过雪代。

「雪代大人。为什么施药院读作yàoyuàn（やくいん）而非shīyàoyuàn（せやくいん）呢？」

「貌似是因为「施」这个字，有施舍的意味，所以先代的皇后不喜欢，之类的原因吧。」

飞廉又追问怎么回事。

「简单来讲，皇后认为世间万物是为天下苍生而存在的。药和食物并不是由高高在上的存在施舍而来，而是应该由众人共同领受的恩惠。所以舍弃了「施」字的发音。」

「……真是位充满慈爱的人呢。」

「而且奇妙的是，道生大人似乎也完美地继承了那份慈爱的精神。」

「……您似乎也已经有些累了呢。」

「飞廉也马上就会明白了。那个人有多么的与众不同。」

看着一边确认行李一边用疲惫的语气说话的雪代，飞廉心中虽有些诧异，却又马上就理解了其中的原因。

只有雪代和飞廉在负责治疗施药院接诊的病人，春日山却什么都没做。

不对，准确来说，是什么都做不了。

要说为什么的话，这个叫春日山道生的男人虽说是施药院的别当，但严格来说并不是医官。这是因为施药院的别当是世袭制继承而任命的。据说因为任命对医道一无所知的男人为施药院的别当，有一段时间，还有医官相继辞职的情况，弄得施药院都快无法完成本来的职能了。

因此，受典药头的命令，将有本领的医官雪代作为见习派遣到了施药院，帮助其重建。多亏这样，施药院还渐渐恢复了其救济平民的职能，春日山道生的工作成效也明显地改善了。

不过，这说到底也不过只是施药院官员的评价罢了。

实际上，雪代只能定期地到春日山的私宅里露面确认情况。

雪代之前曾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了施药院的求助，但春日山却不顾自身颜面，亲自跑来典药寮药殿请求帮助。因为这事过于引人注目，还传开了「好像被典药寮的魔女抓住了弱点」的传闻。雪代为了避免此般误解，从那以后便会定期前往春日山的宅邸帮忙。

如果想要拒绝就会被找上门来而无法拒绝，雪代没有办法，只好一直维持着去春日山宅邸帮忙的活动。

飞廉回想着至今为止的事情，不禁自言自语道。

「……雪代大人，真是莫名地被他人信赖着呢。」

总感觉并非是单纯地因为雪代医术高明。是人望吗。

面对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番话的飞廉，雪代夸张地邹起眉头：「你开玩笑吧。」

「太烦人了，受不了了。那家伙就连决定经营方针的时候也会来向我征求意见，引得其他人注目，风言风语。明明都已经有丹波家的院使了。还说什么明明是魔女，明明是魔女……我才不是什么魔女呢！」

雪代提高了声音，像是要把积累的焦躁一吐而尽。

「嘛，毕竟他也不是坏人。虽说很麻烦，但和这些并不坏的人们的关系还是要重视一下的。道生大人的传闻，飞廉也听说了吧？」

「是的，他会雇佣病人为佣人，并让其好起来。真是不可思议的贵人啊。」

先代的皇后所遵循的普度众生的佛法教义，如今又由这个人继承下来，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我虽然不想在市井中落下吝啬的名声，但是要说道生大人是个充满慈爱的人，我也实在难以苟同啊。」

此时，春日山的身影，出现在了快要精疲力尽的雪代的视线前方。他向雪代和飞廉摆摆手，一个劲地说快过来。

雪代长叹了一口气，飞廉看见这两人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来吧来吧。雪君，快过来。现在施药院正忙着准备祭祀。平时人手就不够，有祭祀活动的时候完全就不行了，根本接诊不过来。本来是想让雪君你来施药院工作的，但毕竟你不是御典医，就只好这样叫你过来了。不要再这样一幅恨我的表情啦。」

「今天有多少人啊？」

「说出来可别吓你一跳哦。竟然有二十个人。这还多亏了施药院的努力，比上周的数量减了不少了哦。」

「不不不，即使如此也还是很多。」——雪代和飞廉异口同声地反驳道。

虽说是施药院，但那里并没有完备的治疗重症病人的设备。这就是现状。也正因如此，春日山道生选择用自己的财产买了不少种类丰富、质量上乘的药材，试着将自己的私宅改造成第二个施药院。不过，因为他并没有医学知识和技术，所以基本上都是由雪代来接诊的。

「再稍微拜托一下和气大人和博士们怎么样？比起让我一个人接诊，更有效率哦。」

「不行，不行——雪君你可能不知道，不能轻易地欠贵人人情啊。那可是得加倍奉还的。」

「那也请你做好觉悟吧，要加倍偿还我。」

「为什么我要对雪君加倍偿还呀？你可不能在那方面效仿贵人吧。这是常识。」

看着呆呆地歪着头的春日山，雪代叹了口气。

——就算是「魔女」，似乎也拿眼前的这个男人没办法呀。

飞廉难忍笑意，轻轻咳了一声。

是的，春日山道生就是在宫城里稀有的无毒无害的贵人。他无心参与权力斗争，只想着忠实履行自己的职责。不仅如此，他还平等地帮助所有人，因此获得了人望。

虽说由于他毫不客气地驱使着雪代，导致雪代对他的评价可不太妙。

「飞廉，准备得如何了？」

「诸事齐备，雪代大人。」

在这春日山的宅邸中，有两个房间被作为雪代调药的药室，此时这里聚集了诸多病患，其中有连哭声也发不出的婴儿，还有被认为是出疹的女孩子。

雪代一个人一个人地仔细问诊。

人体上的症状可以分为实证（症）和虚证（症）。

所谓实证——是指毒素在体内淤积所引起的亢进的症状。

所谓虚证——是指和体力和气力衰退，面容憔悴，容易感到疲劳的症状。

雪代按照传统中医的理论，依次判断每一个病人符合实证还是虚证。对能够通过养生（自然痊愈）就恢复健康的人，雪代就给予他们足够的食物，让他们好生休息。接着雪代对剩下的病人进行四诊，再开出必要的药方。

所谓四诊——就是望、闻、问、切的诊断法的总称。

所谓望诊，就是通过观察病人身体来判断病情的方法。比如能通过皮肤哪些地方的颜色异常来诊断，亦或是通过观察舌头的状态来把握病情。

所谓闻诊，不仅是通过病患的发声状态和呼吸音，还会通过体臭和口臭之类的表征来探知病因。

问诊是药师常用的手段，通过了解病人最近的生活和饮食状况来判断病情。

切诊则主要是指脉诊和腹诊。

雪代完成四诊之后，会立刻说出所需的中药的名字。而调药的任务就交给了随行的飞廉。但是，一个人做这些实在是忙不过来，所以有些曾被雪代救治过的，在春日山手下干活的人也来帮忙打下手了。由于雪代正在诊断中，所以必须由飞廉来下达指示，比如需要怎么样的药，需要怎么去煎药。尽管飞廉的指示尚显笨拙，但是来帮忙的人都会很认真地执行。最后雪代完成所有人的诊断时，药材也才刚刚备好所需的量。

「呀，真不愧是你。不愧是我看好的药师啊。那么，我也忍了好一阵了，我的牙疼就拜托你了。」

「诶，道生大人是真的牙痛啊？」

对此飞廉也和雪代一样感到惊讶。春日山很少到宫城里去工作。比起尽忠职守的形象，他更以经常休息而出名。因为太多次拒绝去宫城工作，还常有天王山来的使者被派来确认情况。而每当此时，出来接待的人则会向使者展示非常严重的蛀牙。

——但是，那是下人的牙齿，绝不会是春日山道生的。

不过是在他的私宅里疗养的别人的蛀牙罢了。

毕竟春日山在不计报酬地向平民提供医疗服务，雪代和飞廉确实很能理解为什么春日山有人望。飞廉还想着这样的人实在是难得一见。但是，自己为了拒绝去宫城工作，还用在自己家疗养的贫民的蛀牙来作为证据，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春日山每次都会以治疗牙疼为由，请雪代到府上问诊，这次请雪代来的文书也和之前一模一样，飞廉还以为不过又是请雪代的借口罢了。

「终于道生大人也开始牙疼了吗。这可以理解为是报应吗？」

「不不，本来饮食生活就不好才是原因吧。」

雪代和飞廉轻松地开起了玩笑。

「竟然在本人面前这样说我坏话啊……嘛，先不说是不是报应了，最近我确实吃喝太多了，也该反省反省……」

治牙疼是飞廉不多见的治疗。

虽说自古以来便有在仪式上等场合拔牙的行为，但实际上要拔掉坏牙是很难的。由于为了抑制疼痛和出血而使用的草药，不同地方差别很大，所以要对牙医技术进行统一和普及是非常困难的。因此在王都会先用针灸术进行镇痛，再进而完成治疗和拔牙。

「那么，我要从肩井的针灸开始，请把衣服脱去吧。」

雪代虽表现得很不情愿，却也开始着手准备。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春日山抱怨着，而雪代则完全无视了他。

所谓肩井是指两肩上的穴位。对这里进行针灸，不仅对肌肉疼痛和筋骨痛，以及牙痛的治疗有效，甚至对头痛也有效果。然而飞廉还没学到这里，所以只能在一边旁观雪代操作。

雪代很顺利地拔掉了牙齿，止血的处理也立刻做好了。

不仅是飞廉，就连接受治疗的春日山也不得不感叹雪代技艺精湛。

「哎呀，得救了。雪君，就把我的这颗蛀牙当做谢礼吧。」

「才不需要。」

「诶，你也拒绝得太快了吧？有这颗蛀牙的话，下次就可以用来装病了哦！」

「才不要呢，这种不干净的东西。而且我也不需要装病。我又不是道生大人。」

「不干净的话消毒一下不就好了。再用布包起来不就行啦。即使我不装病，宫城里那帮人也有装病的吧！雪君不休息的吗？用装病来休息吧！」

「……请丢掉吧。我可没有你那样的收集蛀牙的癖好。」

「你也太浪费了……明明可以有效利用的。」

飞廉被春日山的发言惊到了。用别人拔下的蛀牙装病什么的……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也就只有此人会想出这般方法了吧。

虽然不能把想法说出来，但飞廉果然还是觉得此人很不可思议。

「飞廉，——你现在是觉得我不可思议，或者说觉得我很蠢之类的吧？」

仿佛是看透了飞廉的内心一般，春日山问道。

在那之后，因为雪代在典药寮还有事，飞廉也得回去上学，便离开了春日山的宅邸。

飞廉正拿着课本去向讲堂，却迎面撞上了下课的医学生的人潮。

「啊，已经迟到了啊？」飞廉正想着，远处传来了云居打招呼的声音。

云居问他外勤的工作怎么样，飞廉不禁陷入了沉思。

「……真的是，朝廷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啊。」

「尽是些怪人吧。雪代小姐虽说头脑聪明，但也不免有些很奇怪的地方。那个人也是个怪人，对吧飞廉」

「不，不是说那个人……嘛，感觉直接承认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啊」

「你这么说就已经是承认了呦。」

云居吐槽道。

「啊，云居阁下。有件事想要请问你。」

「嗯，什么事？」

「我想见山荒阁下，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飞廉问罢，云居惊讶地抬起了头。

「山荒阁下……是那个山荒阁下吗？」

「是的，我必须去送信给他。」

「啊——是雪代的指示吗。不过你真的要见山荒阁下吗。那个人，可是在典药寮出了名的麻烦人物啊。飞廉还不知道吗？」

「……的确有听说过他以前是山贼什么的，具体情况倒是并不了解。」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人，如果对方是男的，他会不分青红皂白去和对方打架。他曾想去偷官马，结果被麒麟大人捉住了。他似乎误以为宫城里有很擅长打架的官人，所以选择老实认罪，现在作为药园的看守认真工作着。不过麒麟大人平时基本不把山荒阁下放在眼里，所以感觉他最近浑身散发着杀气。」

「那个人会和怎么样的人来往呢……」

飞廉带着不敢相信的心情喃喃道。

「走，我带你去。」云居迈出了脚步。

按照云居的说法，山荒原来是山贼的时候，跟一群市井混混有着广泛的交往。因此雪代将他作为探听情报的斥候重用起来，组织起了宫里和市井的情报网。据说由于有很多想调查的事，所以雪代会定期地和山荒进行书信交流。

「嘛……山荒阁下的确是适合做「粗活」的人才，所以雪代小姐才会器重他吧。而且，雪代小姐和麒麟大人关系也很亲密，山荒阁下貌似是想着跟雪代小姐扯上关系的话，或许就能和麒麟大人再战一场了。」

「但是，麒麟大人不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么？」

「就是啊，麒麟完全无视掉了他。山荒阁下一股脑地想着麒麟大人，麒麟大人又一心想着雪代小姐。嘛，正所谓，意中人总是不会看向自己啊。」

「与其说这是悲伤的现实……倒不如说有些好笑呢。」

「一旦迷上某个人，怕是脑子就会变得奇怪啊。」

云居抬起头来，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他说，麒麟大人是个奇怪的人，总是会受到各种各样的人的喜爱。

「我也是听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麒麟大人的母亲似乎很早就去世了，她是在兄弟们的身边下长大的。」

「也因此，她的性格中有着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

据说她虽然掌握了男子一般的武术和马术，但因为讨厌尽是男人的环境，所以为了找到能让她视作妹妹般的可爱女子，而来到了天王山。」

「那……只不过是传闻吧。」

「但是啊，看着麒麟大人对雪代小姐用心的样子，总感觉这未必是谣言呢。」

云居嘻嘻地笑了起来。

「啊，就是那里了——」云居指向了之前提到的前山贼——典药寮的药园警备主任·山荒，所常驻的值班所。入口附近好像是作坊一样，地面上杂乱地摆着斧头、门帘、锉刀、锤子之类的东西，附近的地面还散落着木屑和木片。既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木材，也有像是感情爆发了一样变成木屑的木材残骸堆积如山。

「——与其说这是值班室，不如说是魔窟吧？」

「嘛，正所谓，不碰山荒，不会遭殃，这是典药寮医学生们的共识啊。」听闻飞廉的感慨，云居深深点头。

话音刚落，屋内就传来了响动，好像是有人要出来了。「那，飞廉，祝你好运。」说罢，云居便势如脱兔地跑掉了，完全没有给飞廉阻止他的时机。而从看似窄小的门口出来的，是一个熊一样的彪形大汉。面对如此凶神恶煞之人，连飞廉都不禁害怕起来。飞廉感觉倘若自己再多上前一步，那只大手再一挥，自己只怕是会被暴打一番。

不过仔细一看，巨汉的神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粗暴和凶恶。

「谁啊，你——以前没见过你啊。」

声音并没有那么粗暴的感觉，不如说非常平稳。虽说若是他亢奋起来，无疑会成为无法控制的野兽，不过此时，似乎还能冷静地跟他对话。飞廉悄悄做了深呼吸，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侍奉雪代大人的直丁，名叫飞廉。受雪代大人派遣，前来给您送信。」

「直丁？奇怪了，我听说是她的护卫要来啊。」

「是的，正是在下。不过，明面上是作为直丁在活动。雪代大人的请求在此，请收下。」

「不不，在那之前先来比试一番吧。」

「为什么突然要……」

飞廉不禁发出悲鸣。山荒完全无视飞廉的抗议，将双臂驾于胸前。飞廉连忙拉开距离，而山荒追问道。

「对山贼来说，山就是自己的庭院，自己的堡垒。但是，你觉得我为什么被叫做「山荒」呢？」

「我不知道啊。」

「就算在山里做些偷盗的营生，可猎物却不会总是自己送上门来。我还需要其他谋生的手段。正因如此，我呆在山里时也会做些其他能做的工作。我训练手下们，率领一众樵夫。那时，我正如这「山荒」之名，带人把整个山脊的一侧都砍伐一空了。」

「哇，真厉害啊。」

「也正因如此，我被麒麟寻得了住处，被打进了大牢。」

「哈……」

飞廉有些接不上话。

「我被她的强大吸引了。我啊，想者再和她比试一次。」

「嗯，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为此，需要把这宫中所有的男人都打趴下。所以啊，来战！」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啊——」

飞廉的抗议已经成悲鸣了。真是谜一样的男人啊。

「因为麒麟不跟我打啊。」

「就因为这个，你想打到所有的男人来泄愤吗？」

「不是。我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和她再战。」

「我也是有工作要完成的，不能陪你一决胜负呀。请不要把我卷进去。」

「那算啥，那算啥啊！既然已经失言了，就来肉搏吧！先说好，我可是会用上全力的！为了和麒麟再战啊！」

山荒那不知该说是像熊还是猪一般的巨大身躯不断突进着，飞廉迅速左右翻滚，回避掉了。虽然想尽可能不弄脏官服，但是在山荒的值班室附近都是些稀泥。虽说踩起来并没有什么不方便，但是和那样的巨汉格斗无疑还是会弄得满身是泥。洗衣服太麻烦了，飞廉可不想弄脏衣服。

山荒看着飞廉巧妙地抓住机会躲开攻击，有些急了。

他用力敲打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了怒吼。

「简直像猫一样敏捷啊。有种就像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战斗吧。来，来啊！」

「我只是来送信而已。请收下信吧。」

「我拒绝。如果你想我读信，就跟我好好打一架！」

「我已经说了我拒绝。」

啊，对了。飞廉放下架势，从怀中拿出了寄给山荒的信。

「你要是不读信的话我就不跟你打。」

山荒一下子也停下了攻击姿态。

「胆小鬼！我知道了，快把信给我！」

山荒懊恼地发出怒吼一样的声音，伸手接过信来。飞廉注意着不被抓住手腕，小心地递过了信，山荒认认真真地看起了内容。虽然飞廉并不打算把他当傻子，但多亏了他这么单纯。话说回来，让这种人去打探情报，不会太笨了些吗？不过，生性如此粗野，倒也有好的一面。根据任务需要的不同，应该也是能派上用场的。只不过平时就是个十足的麻烦鬼了。

「这次要去调查郊外吗。要停止调查药物的动向么。真是搞不明白……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就让鼠和枭去办吧，毕竟他们是最优秀的。好了好了，飞廉！来跟我认真比划比划——什么？跑了！呜哇啊啊啊啊啊！」

在他读信时飞廉便早早跑掉了。背后传来了那位原山贼的怒吼声。

——在那之后，雪代春风满面地笑着，对飞廉和山荒见面时发生的事问了又问。几天后假期结束了，云居问飞廉：「说起来，你和山荒阁下的比试怎么样了？你在哪被放倒的？泥潭里？还是池子里？」

「我没跟他打啊。我拼了命从他那跑掉了。」飞廉带着有些愤慨的语气，摇摇头回答说。

「飞廉运气真好啊。要是被他缠上了，大部分的官员都会直接完蛋的。什么高阶武官也直接被放倒进泥水里，什么把别的官衙擅长打架的人沉进池子里，什么把训练中的武官推落悬崖……总而言之那个人是很有名啊。」

「……你等等，最后被推下悬崖的那位，还好吗？」

「怎么可能好。托山荒的福，明明还是个新人，就弄得全身骨折，辞职了。」

喜欢打架也该有个限度吧。

据云居说，山荒还因此受了严重警告，在那之后也没有再找过武官的麻烦。虽说如此，他还是经常挑衅典药寮的医学生们跟他打架，实在看不出他有所反省。

「哎，应该有不少官员都觉得飞廉来了真是帮大忙了吧。光是去给那个人送信、传话什么的，就已经很要命了。要是大家听说你能轻松地躲开他，那今后这样的工作，大家可就都要拜托你了。太好了啊，飞廉，你马上就会成为红人了。」

「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也是拼了命才躲开的啊。而且，云居阁下那么干脆地就抛弃了我……」

「原谅我吧。我的命可是很要紧的。」

「嘛好像也能理解……不对，我的命也很要紧啊！」

云居看着激动地反驳着的飞廉，笑着说知道啦。

飞廉叹了一口气。

「啊，说起来……云居阁下，休了快三天的假啊。」

为了倾吐在山荒那被抛弃的怨言，飞廉这三天一直在寻找云居的身影，但是云居并没有出现在典药寮。通常来讲都是六天才放一次假的，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啊……啊，嗯。父母有点事。」

「啊，是生病了吗？」

「嘛，本来身体就比较弱。所以我为了照顾他们就请假了几天……」

「……真是不容易啊。」

「飞廉做什么了呢。休息日去见家人了吗？」

云居无心的一问却让飞廉陷入了沉默。本该讲些附和之词的，可飞廉却开不了口。

「……啊。关系，不好吗？」

「不是那样……是因为见面太难了。毕竟在很远的山村里。虽然，我是很想见的。」

「啊，因为是直丁所以很难回去吗？」

「嘛，就是这么回事。」

飞廉含糊地回答道。

之后飞廉和云居边走边闲聊着。

今天的课好像很难啊。学习方面没问题吗，飞廉。不会吧。不要那么自信地回答啊，真是一如既往有趣的家伙呢。药材的种类和使用方法太多了，不能简单一点吗。嘛，人不生病的话就不需要药了，那现在的学习就变得没意义了吧。要是真有那天就有趣了。所有药师都会被扫地出门吧。然后在这工作的所有人都露宿街头吧。有趣吗？嘛，我也只是开开玩笑罢了，没关系的吧？

——此时。

「啊，那边的两位，打扰一下。」

背后突然传来的搭话的声音，回过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一为身穿未曾见过的官服，头发白了部分的男子。

「请问二位可知一位名叫雪代的医学生在哪里？」

「雪代大人的话，可能会在里边的药殿吧。」

「啊，其实我已经去过那里了，但是她不在。」

不在的话，雪代会不会在和气大人那呢，飞廉想着。今早在药殿里，雪代好像是说了「和气大人或许会叫我去谈别所增设的事情」之类的话。

「或许是在和气大人的办公处吧。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去叫她吧。」

「非常感谢。那我就在药殿等候了。」

「在下名叫飞廉。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飞廉急忙叫住正要走向药殿的男子。

「啊，失礼了。我叫春鸟。还请多多关照，飞廉阁下。」

叫做春鸟的官吏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向药殿走去了。飞廉目送他走去，回过头来发现旁边的云居表情有些奇怪，还一直看着春鸟的背影。

「怎么了，云居阁下？」

「不……没什么。」

云居阴沉着脸，摇了摇头。

第一卷 第二章 春鸟口传

一、委托

因为先前在典药头，和气范义的办公处举行过束脩之礼，因此飞廉已不对这里感到陌生。办公处的东西方设置了枯山水样式的庭院，可谓是既华丽又别有一番风情。而在白天，这里被用来接待一些相当重要的人员。

「……怎么了，飞廉？」

当飞廉走进房间，和气和雪代从书本中抬起头，一脸惊讶。

「抱歉打扰了。其实有雪代大人的客人……」

「今天没有任何人到访的预约，突然来访的人就请回吧。」

「……他已经在药殿等候了，说是名为春鸟。」

「春鸟？」

听到这个名字，雪代的脸色突变，和气也一副疑惑的表情盯着飞廉。

「此言属实，飞廉？」

「是的……」

观察到他们两人的样子，这个名为春鸟的人，可能不单单是一名简单的客人，飞廉心中渐渐感到不安。

「——雪代」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药殿，其他的事情怎么办？」

「我之后再拜托你。」

雪代起身，命令飞廉跟着她。飞廉紧跟在小跑返回药殿的雪代身后。他不安地询问道。

「请问……难道是发生什么棘手的事情？」

「本来叫那个名字的人就不多，虽然和气大人和我相识的人中也有……可是没想到啊，他会直接来访典药寮。」

雪代一脸疑惑地喃喃自语。

「唔，肯定是你听错了吧，我想的那个人不可能来……」

虽然雪代如此告诉自己，但是一看到在药殿等候的官员，她的表情变了。可能认为让对方等待是一件无礼的事情，她加快了脚步，飞廉连忙追去，之后雪代突然转过身，想用手锤中飞廉的头。

但是飞廉轻盈地躲过了雪代的手。

「雪代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飞廉不由自主地发出抗议的声音。

「飞廉你这个笨蛋。」

一脸沮丧的雪代只回答了短短一句，便连忙走向前对在药殿等待的官吏致歉。大概是招待不周吧，看到雪代多次低下的头，飞廉如此理解道。但是，他还是不知道对面到底是何许人也。

打开门的雪代一脸怨恨的表情盯着匆忙紧跟的飞廉。

「……雪代大人……」

虽然很想请教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畏于现在恐怖的雪代。总之先向神秘的官吏鞠躬。

「总而言之，在里面谈话，如果被人注意到的话会很麻烦。」

在春鸟的催促下，雪代和飞廉赶往药室去做相应的准备。正要准备坐垫的时候，春鸟直言「没有这个必要」，席地而坐。饶有兴趣地看着慌慌张张收拾杂乱桌子的雪代，春鸟开口了。

「雪代阁下，以我跟你的关系，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吧。」

「您说什么呢，春鸟大人可是堂堂正正的内药正。不好好招待我可是会为难的！」

听到雪代的话，飞廉屏住了呼吸。

——内药正？

说到内药正，即使是飞廉也知道是什么。

简单来说是侍奉皇帝的侍医的首领。

能被允许在云上殿行动的人，都是拥有最丰富知识，技术和经验的医官。而监管这些精英的就是內药司的长官，内药正。

中务省被官——內药司。其职务是实行云上殿的医疗活动，即皇室的四诊（望诊，闻诊，问诊，切诊）时，提供相应的必须药品。其外，试尝提供给皇室的药品和食物也是它的主要职责。说內药司是帝室的尝毒官也不为过。

在云上殿的一角坐落着安福殿。那即是內药司的本部所在，在那里面设立有內药司的药殿，在药殿中，提供给皇室的药品被调和，再经由內药司的侍医和中务卿品尝确认，若是没有问题，被调和的药品将会被移交给后宫官员。

典药寮和內药司作为拥有相似职责的独立机关，至今为止将两者合并的话题被多次提及。然而最后的结果也只是皇室的侍医的职责被重新划分，而內药司被转移到云上殿的所处之处。

飞廉听说现在作为皇室的侍医也履行着尝毒的职责的内药司与必须培养女医官的典药寮展开了组织运营上的合作。

因此，作为将来有望成为女官的雪代，內药司频频向她伸出橄榄枝。

「……您作为內药司的长官，而我未能知晓您的到来，是我失礼了。」

「你无需在意这件事，飞廉阁下。即使你知道內药司的名号，但是当职人士的名字也鲜为人知。因此才有幸有这次秘密访问，这可以说是起大作用了。」

春鸟微笑着说道。

「但是，有许多人都目击到了。」

「到时候就要请雪代阁下来解释了。」

「我该怎么解释呢……」

雪代呆呆地仰望着天。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致力于培养女医，而你又是优秀的医学生。旁人只会认为是来提拔你的。谁都不会想到在药殿的内侧会有一场重要的会话。堂堂正正地行动就行，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

「……所以，是出了什么事？」

「是的，这段时间內药司忙得顾不上别人。最近工作量一直增加，已经有许多人累倒了。本来內药司就因为医官的选拔制度严格而人手不足。我们非常迫切地需要新鲜血液的注入。所以说，雪代阁下，能请你到內药司工作吗？」

「请容许我拒绝，在那种地方工作，我想想就感到压抑。」

对于雪代的回答，飞廉感到惊讶。明明能到內药司工作，是谁都会感到荣幸并且乐意的。

飞廉也知道，雪代曾收到过內药司指名她本人的书信。而对于女医的培养方面，相比于典药寮，內药司的工作范围更广。如果能荣升的话，对周围的影响力也会不同，这应该是百利而无一害才对……

「对此有任何不满吗，雪代大人。怎么说呢……我认为这个任命没有任何损失。」

「想象力不足哟，飞廉。只有贵族妇女才会想当女医官。既然想成为药师，那就必须熟悉医道。虽然说现在典药寮广求贤才，但在內药司则只有贵族女孩当医官。那种有着贵族信仰的顽固女医的世界，我才不想涉足。那里不是竞争技能的地方，而是比拼良好血脉的地方。对于市井出身的我来说，典药寮已经是个足够适合的地方。」

「为了能够改变內药司里的这种风气，我们更是需要像雪代阁下这样的人加入我们。」

对于内药正的邀请，雪代摇了摇头拒绝了。

「确实随着时间內药司可能会改变，也会出现出身市井的女医。而官职越高，麻烦的事情就会接踵而来，而我不喜欢麻烦。」

「从事阻止药杀的繁琐工作的人却说出这样的话？」

「那件事不能与此相提并论。」

雪代皱着眉头反驳。

那真是遗憾，春鸟脸上浮现出笑容，摇了摇头。

「虽然我很想把未来可期的年轻人放在我的身边，但是估计和气大人也不会将你拱手相让吧。」

「偏重贵族的人事配置终有一天会解体吧。现在也有让出身市井的人担任重职的倾向。」

「但是，这还不够。作为稳健派主力的右大臣，川邑清则殿下，最近常常拒绝出仕。形势变得严峻了起来……与之相反的左大臣，藤村明正的势力则像暴风雨一样肆虐朝廷。」

春鸟认真地说道。

「雪代阁下，我们需要一个关键人物。光有状况已经改变的印象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要有强烈的实感。除了你之外，我没有想到其他合适的人选。对于像雪代阁下这样有行动力的人，我还是希望能够有更高远的目标……」

「——春鸟大人，我应该有明确拒绝了吧？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

雪代一脸惊讶。

咳咳，春鸟轻咳了几下。

「实际上，发生了一些棘手的事情。」

「即使让我知道也没有关系吗？」

雪代小心确认道。但是春鸟爽朗地笑了，没有丝毫担心的模样。

「是关于施药院的事情。目前已经确定……椿皇后不会出席即将举行的收获祭了。」

「这又是为何？」

「实际上出现了不祥之兆……」

飞廉被春鸟的解释吓坏了。

在朝廷出仕之后，飞廉亲眼见识到宫城的贵人官人对占卜的依赖。比如说，他们试图通过占卜来预先知晓明天上朝或远行的时候是否会发生不幸。由于不吉的预兆通常由方位表示，如果有观察到，则会绕道而行，绝不会向那方向踏出一步。

这被称为方违。

其他还有为了避开凶事和污秽的一些人拒绝与别人交流，将自己关在豪宅里。

这被称为物忌。

——估计椿皇后是因为物忌的原因才缺席公务的吧。原本施药院是依托皇太后的意志建立的设施，参加全年的祭典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即使本人有出席的意愿，但是在云上殿的人的判断下，判定其为物忌的可能性也存在着。

季节马上转秋，药种收获祭的准备工作迅速进行，为了抵御凶兆的降临，却决定让皇后缺席收获祭。

飞廉呆住了。再怎么说决定也太早了，对几个月后的公务谨慎得不寻常。

「这种时候出现凶兆属实罕见。施药院在没有皇后出席的情况下举办收获祭，这是第一次吧」

「嗯，云上殿有云上殿的考量，毕竟可能出现人身危机。」

「椿皇后的物忌对象……是天花（并非疾病的天花）上有害虫聚集吗？」

「如果是害虫还更加可爱呢。棘手的是将整朵花都啄走的害鸟。我们无论怎么样都要将它去除。」

「这就让人为难了呢。」

他们似乎在进行一些令人不安的话题，但是飞廉到现在一句话的内容都没有理解。

「话说回来雪代阁下，请收下这个。」

春鸟悄悄地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

「——这是」

「这才是正题。雪代阁下，想必你是知道一个叫药种运的部门的吧。」

「嗯……这是当然。」

「雪代阁下，我希望你暂时到这个部门工作。」

对于意料之外春鸟的要求，雪代因惊讶而沉默。

飞廉也对这个药种运有所耳闻。

由于位于云上殿中安福殿的內药司没有直属管辖的药园，因此所有药种的提供都依赖于典药寮。负责药种的供给，分选和搬运的，就是被称为药种运的部门。在这个部门，定期会为了供药仔细进行药种分选。

因此，能到这里工作的都是熟练的药师。

但是，在由春鸟转交的信中，有一项，要求药种运输的官员允许雪代和飞廉参加药种运输的业务。

「……为什么要我？」

「因为在考虑了许多危险性后，我想要在这配置我值得信任的药师。」

「需要委托我这个下级官吏，事情严重到这个地步吗？」

雪代的语气僵硬。

单纯因为是值得信赖的人，所以就去委托，这貌似说不通吧。

这里面肯定有其他意图所在。

但是，春鸟到底在恐惧什么，雪代又明白了什么？一无所知的飞廉也只能做一个旁听者罢了。

春鸟面对一连串的问题保持沉默，脸上露出疲惫，亦或是孤独的笑容，开口说道。

「拜托你了，雪代阁下。现在的我只能拜托你。」

虽然雪代对内药正春鸟的委托而感到迷惑，但是他们也只能按照指示参加药种运输的业务。再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委托，更何况来自内药正，这更让雪代无法拒绝。当负责的官员一脸疑惑地看着这封从内药正手里拿到的书信，雪代脸上困惑的神色便又增添了几分。

「我们担任的是关于修治（中药学术语，即炮制）相关的工作。」

听了雪代的发言，官员疑惑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雪代阁下，和气大人知道这封文书吗……」

「内药正没有通过典药头，而是直接将这封书信交予我。其中有何深意我也不知道。现在只能认为这是隐瞒着典药头的行动。那位大人的所思所想我也不知晓，并且他也没有明说药种运中有何问题。」

「……我知道了。两位请随我来。」

担当官员一脸困惑地起身。

官员将雪代与飞廉引导到是一个叫「藏」的地方。这是一个存放提供给内药司的药种的临时保管场所，同时也是个进行分选，检查，交货，运出的部门。左右两侧排列着巨大的架子，中间集中摆放着箱子和瓮。附近有一个工作台，上面仔细地摆放着每个药种，旁边还有一个用于煮沸的釜台。

在这宽敞的建筑中，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是实际上却充满活力。「这个药种放在第十四号箱子里」，「这个成色不是很好，再重新修治一遍」，「十一号全部废弃，需要重新进行分选，所以把存货搬出来」，「十五号，确认完毕，拿出去」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

听到这些话，飞廉转过头问雪代。

「雪代大人——修治是什么？」

「是将药种中残留的毒性完全去除的过程哦。本身修治是在最初收集草药的时候进行的，在这里，为了安全，选择再次进行修治。毕竟这是侍奉皇族的侍医所使用的药材。因为药种的准备不能出错，所以在修治过程中要密切注意。」

「……但是，在这里工作……」

飞廉环顾四周，看着藏的布局，感到困惑。

「若是要像春鸟大人指示的那样秘密地行动会非常困难。现在即使想不被和气大人注意到您在这里工作，可是雪代大人的在场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啊啊，所以我会借一间屋子，我只能在那里秘密行动。」

「但是在屋子里的话，就不能纵观全局了。」

「诶呀，这不就是你的职责了吗，飞廉。」

雪代的话让飞廉大吃一惊。

「我的？」

「当然了。你作为侍从不在这里起作用还能什么时候起作用。侍从可以随时随地不受人注意地行动，所以你要给我好好干活。」

「不是，等一下！我出仕才仅仅一个月，会做的工作不多。你也是知道我能力的，可以做的更是少到可怜。我不认为我能顺利地掌握药种运的工作。」

「……你自己说这话不感到可悲吗？」

「可悲，可悲啊。但是这也是事实。我一个人行动的话会出大问题！」

一边苦笑着一边听着飞廉的悲鸣，雪代明白地点了点头。

「你要这么说的话，可以叫个帮手。我想想，若是要不引人耳目，那就是同期的医学生了吧。话说回来，飞廉，你有关系好的医学生吧？如果你要叫人来的话，要好好和他讲清楚保密义务」

「云居阁下吗。如果是他的话倒是可以立刻去谈。请问他可以吗？」

「飞廉自己认为值得信赖的人就行。」

雪代简短地回答。

那么，快点叫他过来。雪代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室内。获得许可比想象中简单，飞廉对此感到不解。既然雪代是受内药司之托进行的秘密行动，那么大概率是与药杀有关的事情。至于谁被盯上了这件事，飞廉则是一头雾水。但是，在这如同乌云逼近的发展中牵扯到外人真的好吗，飞廉疑惑地自言自语。

虽说如此，这里的工作交给一个人来做实在是承担不了。这么想的话，那就只能拜托精通典药寮职务的云居来帮忙了。

飞廉立马动身去寻找云居。

在接下来的几天，飞廉和云居受雪代的指示在药种运四处奔走。

「飞廉，我恨你。」

在和抱着装有大量药种的箱子的云居相遇的时候，飞廉被这样抱怨。这不是没办法嘛，飞廉低声回应，云居用手擦了擦汗，长吁一口气。

「没想到我会要帮忙做药种运的工作……本来，这里对于那些来典药寮时日尚浅的人来说是禁止进入的。不愧是雪代阁下，肯定是有广泛的人脉吧。话说那个人到底在调查什么，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对此我也不知道。」

「她经常检查药种的账簿，到底是注意到了什么呢……」

云居抱起箱子，起身走了。

在这之后，飞廉为了采集药种而前往药园。在药种的新鲜度和品质之类的要求没达到标准的情况下，常常需要到药园重新采集药种，因此在这个时候，库房就会有大量的药户（从事与药相关的工作的人员）出入。在路上，飞廉遇到了面熟的医学生，此时他正在结束讲座回去的路上，他一脸疑惑地询问飞廉在这做什么。

「你没有出席讲座吧，话说我也没有见到云居，你们是请假了吗？」

「啊啊，不是。就是因为临时有别的事被叫去，所以就免除了讲座……」

「欸。是在雪代那里工作的吧。但是，那个药户……不是药种运的人吗？」

是的，确实。飞廉回答道。但是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连忙否定。糟了，本来是秘密地潜入的药种运，这件事情若是轻易地被暴露给外人就麻烦了。

「啊，不是……不是这样的！」

「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你不会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不，不是这样的……」

「那么就是那个啊，因为是雪代大人，所以是在为了阻止药杀而行动。但是在药种运里的药杀企图？看起来有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啊。」

「是的，因为是这样的事情……所以能请你保密吗？」

「放心，我不会说的，因为我也讨厌麻烦的事情啊。原本想安稳地成为药师的，没想到宫城里有这么多棘手的事情。你自己也要多多注意，飞廉。」

这么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飞廉并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地隐瞒过去，但是他感觉自己快被这紧张感压垮了。

……你自己也要多多注意，吗。

对于忠告飞廉自是心怀感激。但是自己身为贴身护卫，是处于必须自己跳进麻烦事的立场的。

「……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也会不再为官吧……」

飞廉突然想到。当那个时刻真正来临，自己又该所往何处。那个时候，估计已然是回归故里吧。但是现在看来，他完全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

在这不久后，事态急转。

雪代在暂借的屋子里，抄写着尽可能收集来的药种账簿的副本。抄写完之后，飞廉将账簿收集好，放回书架。在这途中，飞廉与云居相遇。

「飞廉，和气大人叫你出去。」云居耳语道。

典药头找我？

飞廉惊讶地回头。

「说是要你赶快前去。这些账簿我来还回去，你快点去。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不会是关于雪代大人的事吧。」

「估计是这样的。云居阁下，账簿就拜托你了。我向雪代大人报告完后就前往。」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刚才雪代大人也被叫出去了。」

既然雪代也被叫出去，就是说，春鸟的请求，不知什么时候被典药头知道了吧，飞廉不安地想道。

不管怎样现在必须要赶快。

考虑到这点，飞廉离开药种运，赶往典药头的工作室。

「和气大人，飞廉觐见。」

「请进。」

飞廉走进职务室时，和气正在写字。

「进典药寮也有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在学习和工作上都有所收获吗？」

「不敢当，还有许多值得我去学习的东西……可以说处在非常严峻的情况。」

「在未来，你会感谢曾经的劳苦的。话说回来，你们在药种运做什么？药种运不是一介医学生，甚至是一名直丁能简单进入的地方吧。据说你们是受到内药司的请求而行动的……和我详细地说说。」

「这……是从雪代大人那里听来的吗？」

飞廉感到困惑。然而，和气范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有，雪代似乎是想要秘密地行动的样子。什么都不说，毕竟那是她的倔强。但是，我也没有轻率到放任自己手下医学生乱来。若是手握缰绳的人没有好好地握住，那么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都是未知数。飞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们是经谁手进入药种运的？」

「是身为内药正的春鸟大人」

「春鸟大人……的话，就是以前和你说的的那个名为春鸟的来客是吗？」

「是的，正是内药正。」

飞廉回答道。和气像是感到头疼一样皱着眉头。

「原来如此，若是有春鸟大人牵线的话就说得通了。既然他委托了雪代，那果然是有关药杀的事情吧。」

「这……」

「雪代对企划药杀的贵族官人有眉目了吗？」

对于和气的质问，飞廉谨慎地思考着。雪代虽然已经决定了暂时秘密地行动的方针,但是具体的细节还在讨论当中。

作为直丁，面对这种质问必须要实话实说。

「雪代大人警惕的人是镰足之大纳言。」

想必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名，和气手上的笔像是冻住了一般。

「……什么？我没听错吧，我听的是大纳言吗？」

「毫无疑问是大纳言。实际上从在雅乐寮工作的天籁大人那里得到的情报可以知道，镰足之大纳言和吉富之大纳言之间的关系正在恶化，而雪代大人似乎非常关注这点，其他可疑的点还有镰足大人的「我不会把内大臣的位置交出去」这样令人在意的发言。」

「原来如此，是否会有因为权力的争端而计划的药杀，雪代在担忧这个吗？」

「根据听闻，吉富大人和川邑清则大人所属的稳健派正在处于一个危险的立场。」

「这我知道。因为自称物忌而拒绝出仕的次数增加了，我想怕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仿佛在忍受着头痛的样子一般，和气用手扶着额头。

「偏偏对象是太政官什么的，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如此说道的和气范义站起身，用力地打开身后的门扇。砰！巨大的声音让飞廉身体一震。看起来和气大人是生气了，但是愤怒的矛头却并不是指向自己。飞廉伸长了脖子，急切地想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在和气面对的那侧是，正抱着头的，典药寮的魔女，雪代的身影。

飞廉顿时感到不安。

「雪代大人，为什么您会在这？」

「飞廉你这个大白痴！为什么要这么傻地全盘托出啊！」

「不是，我必须要诚实地回答问题。因为我只是一名直丁。」

「你是我的部下。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是这样的道理吧！」

「问题不在这里吧，蠢货！」

在激动的雪代的叫喊下，和气的怒火爆发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雪代！只是贵族官人还不够，竟然想对太政官进行内部调查。你知不知道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快给我适可而止！」

「但是和气大人！在可疑的行动开始和牺牲者出现前采取行动，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的吗！」

「傻瓜！你想曝尸荒野吗！」

和气怒目圆睁，散发着如同鬼神一般的压迫感。

「你自认为你是在追查恶人，而在别人看来这就是蜉蝣撼树，螳臂当车。现在你没被抹杀是因为对方还没发现你的行动。在越过那不能越过的一线之前给我收手，如果认为事情会像之前一样顺利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但是，和气大人！这次的事态肯定与某个太政官有关。」

雪代大胆地反驳道。

「大纳言之间的权力斗争，土匪骑着官马，在巷子里大肆作乱。骚乱已经严重到春鸟大人都来委托我的程度。正是因为会有多余的事情发生，春鸟大人才会秘密会见我。我必须要继续探寻疑点，以防药杀发生，而我正是为了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才存在的。」

「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意志不可谓不高尚，但是无谋也要有个限度。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越过那一线的事情。」

「您是说阻止药杀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吗！」

「不要把大纳言和可以用常识衡量的对象搞错了，你个蠢货！坐拥太政官职务的贵族都对庆帝陛下忠心耿耿。正因如此，他们才爬到最高权力的地位。对那样的人进行秘密调查可是会被轻易地抹杀的。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无异于自杀行为。」

「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屈服！」

「我真是遇到了个棘手的弟子啊。若是你不能改一改你的固执，那么我这边也要动真格的了。」

这么说道，和气范义深吸一口气。

「医得业生，雪代，以及同行的医学生，飞廉——共计两名，调任至典药寮被官别所，乳牛院。」

飞廉脸色变得僵硬。

调任——不对，这明明是左迁。

雪代明显无法接受，一脸不服。

「……这左迁（降职），我不接受。」

「不要幻想你有拒绝权，蠢货。」

和气用粗暴的语气回答了雪代后，转过身背对着雪代。

「之前的药杀阻止工作只能说是恰好奏效了。但是，这次药杀的阻止不一定会起作用了。鉴于你这般得寸进尺，我也只能这么做。是时候舍弃孩子气的正义感，冷静下来了，雪代。」

并没有回应和气的话语，雪代带着不服的表情站起身子，行礼之后便离开了职务室，脚步快到难以追及。飞廉感到一阵一阵的胃疼。

二、乳牛院

提出阻止药杀的雪代绝对不是一名孤独的挑战者，她背后有一个赞同她的观点并且秘密提供帮助的官员存在，那就是典药头，和气范义。本应拯救苍生的药师却对达官贵族言听计从，成为凶手的助力。对此义愤填膺的和气，为了不让药师卷入权力的斗争中，在构建新的组织体系上下了大功夫。

而改革的第一步是，从民间广收医师进入典药寮。

医学是支撑国家的重要学科之一。而通过与民众分享，这个国家可以不断地进步。渐渐地，确实产生了一丝变化。

其中最好的结果，就是获得典药寮的魔女这种别称的雪代的行为吧。

对于找上门的药杀委托愤怒地回绝，并且不顾立场将身处高位的贵族打入牢狱的本人。

可以说她胆大包天，又或者光明磊落。

一直计划着改革的和气范义，将雪代招入麾下后，又向自己的目标前进了一步，典药寮的版图得到进一步的扩张。

据雪代所说，这是典药头，和气范义，正在进行的改革的成果得到了承认。从被投入典药寮的人员和财产来看，帮助那个被敌对权贵所包围、孤立的典药头的人，正是现在的皇帝——庆帝陛下本人吧。由和气推进的改革能够实施，与庆帝的公开支持以及背后的助力不无关系。典药寮的势力以天王山为据点飞快地扩张。

不仅是天王山，周边封国的药园也在被整顿。只为典药寮设立的体制也被建立，从此药物的存储便交予大藏省的正藏寮和内藏寮处理。更进一步，还在王都·一之宫的附近建立了典药寮的被官别所——乳牛院。

虽然本是在宫城测试性运营的宅邸，但是鉴于乳牛院的正式整备被认为是有效并急需的，于是就在王都郊外的味原（地名）设立了被官别所。宫城的奶牛和乳师（乳牛院工作人员）被转移到这里，从外地和商人那里买来的优质奶牛被一起圈养起来。在乳牛院精制的牛奶被上贡给患有疾病卧床的贵族官人，或者是被制成一种叫做蘇（奶酪）的易于保存的食物。

若是调查一下典药寮刚成立时候的官位令和职员令，会发现当时注册的官方药师人数为134名。

但是，现在不仅仅是医生，药师和直丁都大幅增员。典药寮的成员已经超过1000人，并且这个数字，现在还在增长。

说不定这就是典药寮最盛期时的人员数量了吧。

在乳牛院计划设立四个奶牛的围栏，而现在已经完成了三个。给崭新的乳牛院配备的见习乳师和乳户（乳牛院的直丁）的数量也每日见涨。虽说如此，从木工寮派遣的木工（工人或木匠）的数量还是要更胜一筹。负责乳牛院建设的木工头子的叫喊声，木匠工人之间的愤怒的尖叫以及挥舞工具的声音在院内回荡着。

即使是现在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声音，可在飞廉的身旁，雪代一直都愁眉苦脸。

从触犯典药头的逆鳞，突然被命令左迁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表面上看来是典药头因为更加信任雪代，所以以见学的目的派她来乳牛院，然而实际上则是左迁。完全远离了宫城的雪代和飞廉在乳牛院做着完全陌生的工作。因为是正在建设的别所，他们还必须指导新来的乳师和乳户。然而许多知识本身就在他们专业之外，这就是个不合情理的命令，由此可以看出雪代到底让典药头有多生气。但是，在闪耀着期待光芒的别所官吏们的前面不能失态，所以雪代和飞廉也只能拼命地学习，担任着新人医官的指导。

大量的资源与人力资源，却没有足够的优秀的人。现在雪代和飞廉被逼到一个必须迅速培养优秀人才的地步。

直白地说这是个极其繁重的任务。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瞪着喃喃自语的飞廉，「这明明是你的错」，雪代如在诅咒似的埋怨道。

「竟然像个傻瓜一样对和气大人全盘托出……你真是头脑迟钝。明明知道我是要在药种运秘密地行动的。」

「但是，雪代大人。那可是典药头的质问哦。如果不说真话可是会被更加怀疑的。」

「你堂堂正正地撒谎不就好了，傻瓜。」

「真不巧，我不像雪代大人一样是一个骗子。」

「我什么时候是个骗子了！」

雪代一脸被伤到地表情大叫道。飞廉无奈的摇摇头。

「雪代大人，当时您应该已经受到了和气大人的追问了吧，我虽然不知道您是怎样回答的，但是春鸟大人的委托，药杀的前兆以及您对太政官的怀疑都没对和气大人坦白吧，在那个时候您就已经撒谎了哦。」

「我只是在不被人怀疑的程度下岔开话题罢了。」

「正是因为被怀疑了才会把我叫出来吧——」

飞廉没多想便大声反驳。

可能是没想到会受到这么大声的反驳吧，雪代一脸震惊地盯着飞廉。飞廉回过神来，确实雪代在无理取闹，但是如此大声地回击实在是有失礼节。

「……对您粗鲁地叫喊，我感到十分抱歉。」

「原来飞廉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啊。第一次见到你喊得这么大声。」

雪代感慨颇深。

「不是，我是想着必须要反驳雪代大人不讲道理的话。」

「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大声驳斥的必要吧，我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不，您说了。您是真的没有自觉吗？」

飞廉被震惊到了。

「先不说这个了，雪代大人。现在我们受到典药头严厉地批评并且左迁至此，而您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对典药头的怒气火上浇油吗？」

飞廉话中带刺，因为最近雪代又开始了危险的行动。

即使是对到乳牛院的调动抱着不满的心态，典药寮的魔女还是照着命令，不仅准备好了在乳牛院成为药师所必须的书籍，更是为奶牛调制相关的药物。但是雪代在乳牛院工作顺利的时候，她也着手于另一个工作。为了扼杀药杀的苗头，她在街市中布置了多名间谍，换句话说就是建立了自己的情报网。

在药师中有很多被收买和因权力的压迫而屈服的人。而雪代丝毫不想对实施药杀的药师和提出药杀的贵族官人进行指控。

本来她在典药寮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阻止药杀尽自己的一份力。

那么将有阻止药杀，不允许药杀发生的这么一个存在，即自己的形象展示出来。这就是她选择的方案。为了阻止药杀，把握人的行动，了解药物和钱财的流动都非常重要。因此雪代以乳牛院为据点，一个接一个将市井之人纳入自己的情报网下。

雪代已经利用了自己典全的立场与值得信赖的贵族官人结交了友谊，而远离了宫城后便积极地与市井之人打好关系。她和每个露脸的商人谨慎地交流并借此确定信任的人，从别人的人脉中扩展出自己的人脉，将资金和人力资源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现在连飞廉都不知道她 雇佣了多少间谍。现在的雪代，不仅对朝廷的形式，对市井的局势都了如指掌。

若是从宫城的人的角度来看，这可是叛国罪的准备，飞廉感到不安。

「自己擅自构建情报网，您这不是在背着典药头肆意妄为吗？我认为雪代大人没有理由抱怨。」

「我没有在做坏事哦。我的行为，充其量是典药头的辅助罢了。虽然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是这样下来我就失去了和气大人的信任，而我恼火的就是这点。所以飞廉，你就当我的出气筒吧。」

「原来知道自己在出气啊。」

飞廉笑道。

「啊啊，话说回来……」

雪代停止了手上的工作，盘起手陷入了思考。

「你现在只负责酒水食品和赏金的工作吧……你将来也不会一直委身于直丁的位置吧，飞廉。既然你已经与和气大人行束脩之礼，那么通向医得业生的道路也为你打开了，你可以考虑一下。」

「医得业生是指……」

「这是个为了培养医生和药师这样像博士一样的人才而新设立的制度。他们要么挑选后继者推荐，要么毛遂自荐，从而接受特别的教学。我现在的身份就是这个。如果你的意愿强烈的话和气大人也会很欢迎你成为医得业生的吧。」

飞廉皱起了眉头。

现在在典药寮普及的有四种派别的医术，每个都有博士主持。其分别为使用药品的博士，使用针灸的博士，利用按摩的博士，使用符咒的博士。

这四种类型的博士被称为四色博士，而他们相对应的医学和技术则被称为医道四色。

四色博士是只有名医才能相称的官职。而医得业生这样的加强个人联系的制度，在一方面也表达了想要培养优秀药师的意图。但是，另一方面，它加快了医道上派阀的形成，可以说是这个制度的缺点。

原本医道四色（医·针灸·按摩·符咒）对自己所奉行的医道极其自负，所以派别之间敌对意识非常强。在典药寮工作之后，飞廉很早就发现了这其中的对立。原本对权力渴求的医道四家就代表了拥有世袭制四等官的组织，其中的权力斗争不是其他官衙能相比的。更别提现在典药头，和气范义被敌视，剩下三个派别互相勾结。

也就是说，从雪代那里得到的医得业生的推荐，就是对加入形势不利派阀的催促。

「……这是要我在典药寮的权力斗争乱流中投水自杀是吗。」

「不要用这么不吉利的方式说出来啊，不吉利的话语可是会招致恶果的。飞廉，你既然是作为我的随身护卫被招来的，那么你迟早会被牵扯进权力斗争的涡流中，这是一定的，你就赶快放弃挣扎吧。」

「那不就是投水自杀吗？」

雪代皱着眉头思索着，不一会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在这个时候飞廉终于感觉到了自己与雪代的理解分歧。虽然投河奔井这种话在一般场合都表示着自杀而死的结果，但是也有表示着专注于某件事物，为其奉献自己的一切的意思。所以说在飞廉的家乡，这不是知晓自己的死亡而牺牲生命，而是表示与老虎对峙的决心与勇气。

「原来如此，你话中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也曾经从悬崖跳入河里来试验我的胆量。」

「这不危险吗？」

「非常危险。我十岁的时候曾经试过。虽然没死，但是脚骨漂亮地折断了。」

「……这样啊。确实是和投河奔井这个成语非常相称的场景呢。这就是踏入鬼门关的意思吗」

「这修辞也差不多嘛。 」

「可能哪里都有傻瓜吧。」

雪代和飞廉笑了。

在刚刚调职到乳牛院的时候，雪代向内药正的春鸟写了封信，阐述了自己未能完成药种运的工作的歉意。而回信的内容则是不要为此担心这样简单的说辞，飞廉看到这摇了摇头。进行秘密会议，发出潜入药种运的指示，与这复杂的命令相比，最后却是这么简单的答复。

但是飞廉最近过着忙碌的生活，以至于他无暇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明明他进入典药寮时日尚浅，但是就因为是雪代的直丁这一点，他很快就被委托了新人指导的任务。即使飞廉多次拒绝，但从雪代那里得到「你就生气地接受吧」这样的命令后，他每天拼命地翻阅药师书，对富有营养的牛奶的制作，奶酪的制作和保存，新鲜度的确定方法以及乳牛的乳房的张力情况进行指导，同时在尽量用不颤抖的声音拼命地鼓励自己的情况下，总算是一天天撑过去了。

但是，每天勉强自己的飞廉还是倒下了。

当然这也不奇怪。毕竟在飞廉拼命平衡典药寮的工作和学习的时候受到了从春鸟来的潜入药种运的委托。明明在那个时候飞廉就已经达到极限了，但是现在他在乳牛院又必须教授别人连自己都还完全不明白的工作。

有一天飞廉发高烧，起不来床。

「真是的，你这个人啊。」

那天，雪代请假来看望飞廉。

「十分抱歉，雪代大人。给您添麻烦了。」

「不用在意。让你这么乱来我也有责任。」

雪代笑着说。

「虽然我知道你在勉强自己，但是说实话没有勉强自己的必要哦。明明可以适当地拒绝一些工作的。「这个人真能干啊」……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是你意外地有点笨啊，飞廉。」

每天都拼命地学习，只顾着把眼前的工作做好，这是飞廉第一次像这样安稳地在床上度日，感觉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了。感到一股不适感的飞廉闭上了眼睛。

「飞廉你啊……」

雪代突然小声说道。

「……有点自以为是。擅自决定一个人生存下去，一个人背负一切，但似乎一直在逞强。」

「我不是故意而为之的。」

「但是，你没有依靠我。」

被雪代抓住漏洞了，飞廉想道。

「……你并不是一个人哦，飞廉。」

听到这么温柔的言语，飞廉感到眼眶变得温热。

但是。

闭上眼睛，飞廉仿佛在说梦话一般喃喃道。

「飞廉就是一个人啊……」

虽然稍事休息后就可以下床了，但分配给飞廉的工作量被调整过了，想必是雪代的安排吧。可即使是这样，还是没能改变工作量巨大的事实。生病卧床这期间的委托书就堆积如山。为了调整自己的工作量，飞廉回绝了许多委托。仿佛是对为了完成工作而尽其所能的飞廉和一脸不满的雪代的揶揄，天籁和麒麟在这时候来访。

「我听说了哦，雪代。看来你是失败了呢。」

「所以我说要冷静下来行动嘛。」

「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我——！这次不是我而是飞廉的过失！」

在麒麟和天籁紧跟而来的调侃下，雪代焦急地订正道。与平时工作的时候令人安心的低声不一样，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飞廉最近注意到，如果和知己聊天，雪代会用更加感性的说话方式说话。

「什么啊，是因为飞廉导致你左迁的啊。你真是有个令人失望的直丁啊，雪代。」

「不是，我也不认为是我的错啊……为什么点头啊，雪代大人！」

麒麟在一旁大笑，而雪代则是摆着一副被害者面孔点着头。向这两人发出抗议的飞廉感到无力。

「欸，据我所知，雪代不也搞砸了什么吗？」

「对对对，是这样的，天籁大人。雪代大人她……」

「飞廉，又没问你。」

刚刚能接上天籁话题的时候，却被她潦草地一笔带过的飞廉耷拉着肩膀。这是什么待遇啊。麒麟把这样的飞廉看在眼里，然后转头对雪代说。

「总感觉飞廉，非常有活力啊。」

「完全就是一副朝廷官员的样子了。」

「被人遗弃的小狗成为了一条能干的大狗了。」

「能不要叫别人弃犬吗？」

而飞廉的发言被三名女官忽略了。

对谈话感到疲倦的飞廉拿出招待客人用的席子盘腿坐下。一个月前他一秒都不敢表现出这样不符礼仪的姿势，但是现在的飞廉已经没有了这种意识。麒麟和天籁睁大了眼睛，对此感到震惊。

「什么啊，老实人形象是装的啊。虽然说男人要是太过于礼貌反而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再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了。」

雪代拍了拍手，打断了这个话题。

「麒麟，差不多要离开宫城了吧，关于盗贼你有什么发现吗？」

「我所知道的只是他们人员和官马的处理做的非常好。虽然广泛地分发了通缉画像，但是毫无目击证言。在郊外……还是在完全没有人烟的地方。但是毕竟是有官马相随，如果没有相应的据点准备的话，他们不可能如此的掩人耳目。毫无疑问，他们藏身于庄园周边。」

「这保护伞能遮住一整个盗贼团。若是这样的话，他们只能藏在相当有地位的贵族的庄园里。」

麒麟听到雪代的话，点了点头。

「斥候那边有新的消息吗，他现在应该在郊外搜集情报吧。」

在麒麟的询问下，雪代皱起了眉头。

「山荒的话我给他寄过书信，但是都没有得到回复。估计是没有获得什么好消息吧。如果只是宫城周边的话能在短期得到结果，但是如果是御府全域的话就太花时间了，能在半年内完成都算好的了。」

「真等到那时候对面药杀都完成，甚至证据都已经销毁得干干净净了。」

「但是我也没办法，毕竟我已经远离了宫城……」

「是因为你犯错了吧。」

「是飞廉……」

对一如既往不承认错误的雪代的发言，飞廉皱着眉头，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的不满。这种程度的抗议还是能被接受的。

「没想到飞廉还会有那样的表情啊。」

天籁惊讶地喃喃自语。

这样的吗，飞廉疑惑地歪着脑袋。雪代对飞廉说道。

「怎么说呢，我刚遇到飞廉的时候感觉飞廉不会向别人展现真心。看起来礼仪到位，不会生气，虽然笑是会笑，但自己从不开玩笑……我看不透。」

看不到任何东西。

雪代的话语让他内心的某个东西被动摇了。她说得没错，但是更正确的说法是，飞廉处在不带任何感情的状态。

当他被赋予飞廉这个名字，并且将一直以来被家人和熟人所呼唤的名字忘却时，世界对飞廉来说就变淡了，什么都变淡了。这也是当然的。过去他的「自我」已经死去，而现在的他只是飞廉而已。至今为止积攒的东西全部消失了，一切都要推倒重来。对谁都要以字相称，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前的自己积累的，被培养的技术，被现在这个名为飞廉的人继承了下来。飞廉的一切都被安排妥当，不论是完善的自身和技术，还是自己理应前行的去处。所以，飞廉对身边的一切感到淡泊。什么都被准备好，自己只需要遵从就好，不能反抗。家人和熟人都称呼自己为飞廉，不论是谁都把这当成理所当然。所以，飞廉只能效仿他人，不能反抗，接受一切才是自己唯一被允许的事情。

但是，飞廉确实感到现在的自己心中正在发生变化。开始变得能像以前那样欢笑。能做让别人惊讶的事情。虽然飞廉一方面感到他正在取回以前的自己，但是同时他也感觉自己正在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具体的他也不清楚。

飞廉抱着这样的心情度过每一天，小心不要让这种感情表现出来。

感到不舒服的飞廉站起身。

「需要准备给山荒殿下的书信吗？」

「不用，飞廉就直接前往典药寮，书信也不需要准备。记得不要引人注目，不然和气大人又要认为我没有好好反省，擅自生气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飞廉向麒麟和天籁行了一礼就退下了。在外面吹吹风说不定能消除自己的不适感。从云间洒下的阳光让他不由得眯起眼睛，飞廉向厩舍的方向走去。

某天，云居来到乳牛院拜访飞廉。

明明自己也和飞廉，雪代共谋潜入药种运，但是就只有自己没有被问责，云居稍显不安。飞廉发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牛舍外。来帮满头大汗的飞廉的忙时，行为也显得不自然，

发现了这点的飞廉叹了口气。

「你无需多虑，云居阁下。」

「但是，我只是被训斥，却没有被一同调任……总感觉有愧于你们。」

云居笨拙地道歉。

「听说你们很忙，这样一看，乳牛院的工作果然很繁重。」

「新的技术和知识是必需的。雪代大人和我废寝忘食地研学「汉」的药师书。什么样的知识有用，什么样的技术是最适合的，从书中学到了许多。不过，真是让我惊讶，我一直认为医书全部都是正确的教科书，但是看来其中还有谎言参杂其中啊。」

「「汉」在漫长历史中培育出了它的医道，并且现在有许多人们相信的事情被证实是谎言。因为世间有太多的药师，所以要将全部有问题的知识改正过来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意识到错误可是药师和医生的职责，不要陷在错误当中哦，飞廉。」

「这是当然。如果我有任何搞错的地方，那是会被责骂的，尤其是被雪代大人。」

像是要把劳累甩走一般，飞廉摇了摇头，小声说道。

「话说回来，你们在药种运仿佛是在调查什么，雪代进行得还顺利吗，果然我还是非常担心……」

「看起来是得到了想要的情报，一边处理乳牛院的工作，一边收集必要的情报。雪代是真的大胆到想要与贵族作对。最近忙于找出盗贼的踪迹，最后基本上确定是隐藏在贵族的庄园中。」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飞廉，抱歉啊。这次我来请客，算是赔罪了。」

「云居阁下，你道歉得太多了。不用这么在意……」

「不是，我自己过意不去，真的很抱歉。」

说着，云居就迅速离开了。他的背影仿佛是在害怕什么，然而飞廉没有特别在意。他离开了牛舍，开始了下一份工作。

麒麟，天籁，还有云居，经常在雪代和飞廉的工作闲暇之时来乳牛院露个脸，互相谈笑。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堆积如山的工作只是增加，没有丝毫减少的迹象。

即使每天都祈求着工作不要增加，但是一天之后又会有新的工作出现。

然而，仿佛是为了给已有的忙碌情况火上浇油，雪代拿到了新的情报。

当他们刚刚习惯乳牛院的工作并且能够顺利地完成它时，有一个药种商来拜访雪代。在办公室中奋笔疾书的雪代的允许下，一名神色略微紧张的乳户走上前来。听起来，是一名叫做芜的药种商要求与雪代见面，并且来客自称为雪代家里的人。这就是为什么这名乳户看起来这么紧张。

「芜？」

雪代惊讶地小声说道，飞廉抬起头。

「是熟人吗？」

「既然是以廓词为字的人，那就是我家的人吧。引他过来。」

乳户低下头，转身离去。见到此景的飞廉询问道。

「廓词是？」

「就是游里语，你不知道吗？在以一之宫为首的具有一定规模的城镇中，一个被叫作游郭的特殊街区被建造起来。那里的游女所使用的语言就是游里语，也被叫做廓词。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意思就可以了，记得不要进入游郭，知道了吗？」

「啊……话说回来这个意思是？」

「新手的意思。」

「……新手的意思是」

「飞廉——要我说的那么明白吗？」

雪代皱着眉头，不快地支开话题。看起来是雪代讨厌的东西吧，抑或是有什么原因。飞廉慌慌张张地道歉。这时，有一个人给出了答案。

「芜这个廓词，就是指像你这样没有体验过游女的雏儿。」

说话的是由乳户引来的药材商，年龄二十左右。长发被束在一起但是身上却散发出一股酒臭味。在白天能从身上闻到酒臭味，属实难以认为是商人。

药材商嘴角露出坏笑，开口道。

「你就是新人啊，这次出乎意料是个男孩。虽然不知道你到底能呆多久，但是我妹妹还是请你多多关照了。啊，要不这样吧，下次我带你去游郭，有芜在场她们会很高兴，会好好地在床上招待你的哦。」

飞廉困惑地忘记了答话。

难道这个人是……

「哥哥！」

听到披头散发跑来的雪代的咆哮，飞廉震惊了。

哥哥？这浑身酒臭的男人是雪代的兄长？

雪代站起身抱怨。

「身上还是一如既往有一股酒味。难以置信，这种时间了还在喝酒。请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酒鬼！你这样不就拉低了我的格局了嘛！」

「呀，这不是听说你调职到了乳牛院了嘛，我想着肯定是闯了什么祸。」

「如果是哥哥的错导致我被困在这里，我可是会恨你的！」

「为什么哥哥我会是你留在这的原因啊。别这么大声嚷嚷，你这不是吓到你的直丁了嘛。」

一边不时地安慰情绪激动的雪代，字为芜的药材商对飞廉友好地伸出手。飞廉连忙低下头。

「请多指教，我名为白野，字芜。正如你所见，是个没用的哥哥。小兄弟，你的名字是？」

「我叫飞廉。」

「这是字吧，名呢？」

飞廉表情变得僵硬。

从山里出来的时候有长老的传言。在王都能提及的只有自己的字，而自己真正的名是不允许说出口的。这是飞廉在山中学到的最后一节课。虽然不知晓为何下山就只能以字自称，但是这是长老的命令。因此真实的名不能说出口。

虽然飞廉认为没有必要遵守这样的规则，但是不知道为何，他就是说不出口。

「……非常抱歉，在下山之时废除自己的名是习俗。」

「欸，真是奇怪的习俗。这样的话连在哪出身都无从知晓了。」

低着头的飞廉出了身冷汗。刚才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他大意了。芜至今展现出来的行为，态度以及声音，飞廉都看在眼里，这是与那些狡猾的贵族官人不同的思想锐度。这样的一个浑身酒味，玩世不恭的面相，恐怕是一个专门让人放松警惕从而引出秘密的陷阱。

不能被表面所迷惑。

虽然字是新手的意思，但是芜在对方没有察觉的时候，封锁了对手的空间。等到对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芜的掌握下了。

此人不应小视，不对，不能小视。

这个人就是雪代的……典药寮的魔女的兄长。

「话说回来，飞廉，最好不要让女人告诉你廓词哦。不然日后可是会引来灾祸的。不过这次是我的妹妹，我就原谅你了。休息日和我一起去游郭呗，我会介绍上好的游女到你床上的。」

「……床上？」

「你是木头人吗……」

「你……你个流氓！」

雪代一边大声训斥道一边用保管药师书的大箱子击打芜的头。

「好好好！你快停手，这不就是杀人凶器吗！如果头骨给你打塌了怎么办！」

「那你真是愚蠢啊，哥哥。这块头盖骨的部分可是极其坚硬的，若是要打塌可是要朝着后脑勺打！」

「冷静下来！我不会再在你面前讲游郭游女这类的话题了所以冷静下来！」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流氓！」

「哥哥可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哦。」

「那就有话快讲，不然我就没法下手了。」

「别打了！话说这不是只能被打吗！」

雪代像这样大声地喊叫还是第一次见，飞廉震惊地呆坐着，说不出话。终于冷静下来之后，面色略带潮红的雪代回到桌子后。争吵好像暂时停息了，但是芜一脸笑意，完全没有反省的神色。注意到这点的雪代狠狠地瞪了芜一眼。

「飞廉，要时常对这个流氓保持警惕，知道了吗？」

「啊，好的……」

「喂雪代，不要把哥哥介绍得像个坏人一样啊，还有飞廉你也别这么老实地点头啊！」

「哥哥，快点进入本题。只是在同一个房间里你就给别人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妹妹啊。把我当成野兽一样——芜一边抱怨道一边开始讲正事。

「你好像在追查最近发生的药杀的动向啊。」

「你从哪听来的。」

看到脸色僵硬的雪代，芜狡黠地笑了。他一瞬间就掌握了全场的氛围，飞廉感到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他作为药材商，那么应该很容易地知道整个典药寮在追踪药材的流向吧。但是，这个人却看到了背后的原因。

「也不想想我是谁。当我知道是你在追踪药材的流向时，我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毕竟教会你药为何物的可是我啊。」

是他教授的雪代药材的知识。这个事实让飞廉震惊。

带着不让人分心的声音和表情，芜继续了下去。

「药乃惑人之物。若是能拯救自己的生命，那么豪掷千金都愿意。但是，不止如此，药材在视情况下有不同的用法，同时也有不同的价值。这很有趣吧。有这样的世界存在也真是令人发笑。没想到会有为了杀人而积攒钱财的这样丑陋的人。仔细想想这还是个挺赚钱的差事。」

「哥哥……」

「放心，我可没有出手，雪代。所以说我在给你情报嘛，不知道是哪里的谁把药物流出的，或者说当成被盗处理了。」

原来如此，飞廉理解了其中的关系。

为了追究药杀的行动，雪代正在监视人员，金钱和药品的流动。不管雪代收多少药材商和市民作为自己的间谍，他们只是单纯地期待于典药寮支付的赏金罢了。所以可以认为没有人是像雪代一样被正义所驱使，为了阻止药杀而行动。药材商本身就把这当成了赚钱的生意，而这次典药寮的赏金只是又一次赚钱的机会罢了。不对，说不定他们会举报参与药杀的药材商，以此来除去自己生意上的对手。这仿佛就像贵族官人用药杀来除去自己眼中钉一般。药材商通过秘密告发来除去市场上的对手。

可是目的是？

想要药杀的贵族官员如果因为别人的秘密告发而失去了自己的药材商，那么便会寻求下一个药材商。

这可是比普通的生意，比典药寮的赏金更加赚钱的方法。

对于这么简单就能解读出的充满欲望的思想，飞廉不由自主地咬着嘴唇。

雪代表面上让他们作为间谍为自己工作，但其实可能背后在监视行为可疑的人。

而助力于雪代的愿望，在她身后辅助她的，就是芜了吧。将药材商为了自身利益而隐藏的情报，只交给雪代一人，芜就担任了这个名为药材商的间谍。

「所以说哥哥，有头目了吗？」

「虽然还不清楚是谁委托的谁，但是药材的流向的确变得奇怪起来。拿着，这是记录。」

从芜那接来从他怀中取出的记录，雪代开始阅读起来。不一会，雪代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神色阴暗。看来是注意到了奇怪的药材流向。

「……来源呢？能得到证实吗？」

雪代抬起头询问。对此，芜冷静地回答道。

「没必要费心去找。在哪里买入或是卖出了什么药材，看看这就知道了。如果想得到证实只要去酒席上询问就可以。谁手里有多少钱，待遇有多少，这种事情做药材商做久了都是众所周知的。剩下的就是计算到底是赚钱还是不赚钱就可以了。」

「效率还是这么低呢。」

「但是，这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哦。话先说在前头，那可是真货，市场上已经看不到了。」

「……确实是这样的。我就信你一次吧。」

「相信我。」

雪代小心谨慎地凝视着芜。不一会便呼唤飞廉的名字。

「飞廉，向宫城里写信。让他们立即确认典药寮库，大藏寮库和内藏寮库的药材库存。将正税的账目写到纸上并寄回。信的写法你是知道的吧。」

飞廉点了点头便马上去完成工作。当他提笔写下那些已经熟悉的语句时，雪代的意图便马上展露了出来。有许多药材不是作为正税被提供给典药寮的，有的是药材商的进贡，有的是有紧急需要时典药寮购买的。为了把药材和田地税区分开来，账目的记录是由典药寮和大藏寮保管的。

雪代的目的是为了确认市场上和宫城药材的数量是否能符合上。运入这两处的药材彼此都有密切的关系。既然市场上出现了奇怪的药材流动，那么宫城的某种药材流动也会有些变化才对。

「飞廉，追加。有一种药材我想尽快知道结果，是附子。」

飞廉感到震惊。附子，这就是药杀的关键吗？

多年生的乌头，因为拥有强力的药效而处在典药寮严密的管理之下。干燥的块根则是制作中药的草药，被称为乌头或是附子。虽然作为像是镇痛剂之类的用途非常广泛，但是如果搞错用量则可能会导致死亡。原本乌头就是麻痹人中枢的一种毒。

飞廉想起了以前雪代看到乌头不规整的块根时说的话。

——是毒亦是药。药师如果不了解药材就很容易变成杀人凶手。

慌忙地把附子的库存要求追加在书信上，飞廉将信折叠起来，站起身就要将信交给前往宫城的乳户手中。

但是，他被芜拦住了。

「这样真的好吗，雪代？你这样做可是将你的行动泄露给敌人哦。」

为了了解主人的意见，飞廉停下了步伐。

看着踌躇的雪代，芜继续说道。

「雪代，你再好好想想。原本药材商就不信任你。你也知道他们不可能会诚实地说出药材和金钱的动向吧。若是正式地被典药寮雇佣，即使是像他们这样的人态度也会转变。但是，他们也顶多是附和你的正义的一群人罢了。所以你不能不留后手。但是，事态没有变得最糟糕是因为你有我这个知情者，并且在我的帮助下将药杀的阴谋打破了。这样的幸运能够长久，也是因为别人不知道你从我这里获得情报。所以你才会被称为「魔女」而被别人所畏惧。你若是送出了这封特意要求检查库存药材的书信，你的背后有药材商这件事就会被别人知晓了哦。」

「但是，为了确认真伪的话……看来也必须要从典药寮开始调查。」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不对，你太正直了。我一开始也不过是见钱眼开的药材商罢了。在药材商中有人会像贵重的药材中混入杂物，增加体积来赚钱。药材商这种人，就是为了赚钱连谋杀都不会讨厌的人。像这样的人的言行不可能全部相信。但是啊，将你犯的错误纠正过来才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应该做的事情。」

雪代的身子微微前倾，飞廉现在的地方看不到雪代的表情，不过估计是一副非常严肃的表情吧，毕竟芜提出了沉重的警告。

「让你相信我，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牵扯到的事情，可不是能简单回答的问题。但是，还是别把这封信送出去了。我们还不知道对手在哪里看着。还有，你有告诉飞廉这次药杀是什么类别的吗？」

「还没有。」

「这你得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你如同手足一样的部下吗。」

「……我知道了。」

「那么，事情就交代完了。我也该退场了。雪代，记得不要过度深入虎穴。飞廉，我家妹妹用力过猛了，有的时候就会热血上头。所以请你也多帮帮她。」

飞廉点了点头。

你也保重啊，打好招呼准备离去的芜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说道。

「有时间的话回家看看。父亲和母亲挺寂寞的。」

「我有在写信，而且最近也准备看望他们。」

「那就好。他们最近经常看着我的脸就叹气。看来是相当思念你和讨厌我了。」

「这是你自作自受。他们本想让你继续做书商的，然而你却见钱眼开去做了药材商。没被赶出家门算好的了。」

「你不也选择了进城入仕吗。」

「我已经是木暮大人的弟子，并且那是与父亲交好的贵族的推荐。谁能无视这个机会啊。我准备做好我该做的事之后就离职。」

「怎么，要离职了吗，是因为俸禄太少？」

「我得到的俸禄已经够多了。但是说实话，我不想一生都做这样的工作，因为这不符合我的性格。」

「那回去继承家业？」

「这件事就交给更纱。离职之后的事情到时候等我回到老家再想。话说你快点回去，你在这很碍事。」

芜一边抱怨着一边向他们告别。送走了芜之后，不一会雪代就下达了两个命令。一个是烧掉原本准备送到宫城的信，因为不知道敌人的眼线在哪里。

另外还有一个命令。

「等会撒点盐。」

「盐……吗？」

「不吉利的东西来过了，净化一下。」

「您到底是有多讨厌他啊。」

飞廉无视了这个命令。

「话说回来，更纱是……」

「妹妹。我们家是三兄妹。怎么，想见一见？她只是普通的小姑娘哦，和我不会有很大的区别就是了。」

「不是，感觉难得能听到关于您家族的事情……」

啊啊，雪代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过度提及自己无异于自杀。这可是会丢掉性命的。因为敌人至始至终都竖着耳朵，而除自己以外的人都是敌人。谁的弱点，亦或是谁的失言被听到的话，转瞬就会被上报给权力者。虽然说漏嘴的人不会有生命危险。最危险的是当事人的亲属，他们被当成人质，用来威胁当事人成为傀儡。」

「……为了不落得这般下场，您就隐瞒了一切吗？」

「是这样的吧。自己最重要的信息不隐藏好被别人掌握的话，那就是一场噩梦了。」

雪代嫌麻烦地说道。

「话说回来，我还没和你说过吧，我现在到底追踪的是什么样的药杀。」

「是的。我还没有问过您。只有在您参加密会的时候略有听闻。」

「这也该和你说一说啊。」

雪代回顾四周。

「……嘛，这里也可以吧。毕竟乳牛院还在建造当中，贵族官人的魔手也还没涉及到这里。因为这里都是和气大人新雇佣的人，所以牵连到的人也很少。坐下吧，飞廉。这件事说来话长。」

飞廉点着头坐下。

也许，与上次阻止的药杀相比，雪代这次想要阻止的药杀是一个更加危险的案件。

飞廉挺直了腰板。

这若是听了就没有退路了。

不对，本来自己就是在无法后退的道路上走到现在的。退路已无，前路又通往虎穴。那么只能向前行进。飞廉的面前已经没有其他选项。

三、瑛之变

雪代严肃地开口了。

「现在的宫城中，针对某位大人的药杀行动正浮出水面。其目的是取人性命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所以，无论我要做什么都必须要阻止这次药杀。如果失败，这将会引起国家的动乱。」

「……谁是目标呢？」

「庆帝陛下的正室，椿皇后。」

一瞬间，飞廉无言。

「是皇后大人吗？」

竟然要对现人神的伴侣做这样恐怖的事情，飞廉感到惊愕。这么说的话，现在有大规模的谋反正在秘密地进行。

「对与这次药杀相关的贵族官人有什么头目吗？」

「在宫城中的几乎所有贵族官人都和这次药杀有关——我要是这么说，你会相信吗，飞廉？」

这次飞廉真的说不出话来。

帝室的血脉来源于降临于此地的神。过去这片国土有百位王的存在，他们之间争斗不断。这由神创造的美丽的土地却因为战乱而变得荒芜，大地被血染成鲜红色。看到这令人痛心景象的神明亲自降临到这片土地，镇压了战乱。在这之后帝室的历史就开始了。各地原本致力于战争的王们，对降临的现人神的姿态屈膝宣誓忠诚。

这件事发生后，尊崇现人神为皇的我国——苇原瑞穗国才统一。

——这是连在山中长大的飞廉都知道的建国神话。

来到宫城的时候飞廉对自己所见所闻感到惊讶。为了获取官位，为了掌握更大的权力，贵族官人把乌黑的欲望隐藏在心中，在宫城暗中活动。碍事的人被抹杀失去性命。虽然这是一个无法简单找到想让国家变得更好的有志之士的世界，但是，即使是在这样的世界中，他们也应该对现人神有难以动摇的忠诚才对，飞廉想道。

但是，在宫城中的贵族官人有一半以上都参加了对皇后的药杀。

到底是为什么？

「……很可怕吧，飞廉。区区人类却对现人神的正室露出敌意。」

雪代忧郁地说道。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就和瑛之变有关系了。啊对了，飞廉你还不知道吧。」

「瑛之变是什么……」

「若是生活在一之宫的人，即使是小孩子都知道这个故事。这是在我们出生前发生的政变。但是家喻户晓的事平时反而不会提及细节。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是庆帝还没有登基的时代——在雪代和飞廉出生之前所发生的事情。那时的宫城因为咒杀和贪污导致政权腐败，衰老的先帝实际上已经被软禁在离宫，关白（日本古代辅佐天皇的官职）的不正之道和暴政横行。但是有一位无品亲王，虽然被幽禁在离宫，但是拥有出众的才能。

那就是当时年轻的庆帝，当时他的号据说就是『瑛』。

当时，推行暴政的关白非常狡猾。他用语言巧妙地操纵因为年老而退政的先帝。关白自己已经获得了本应属于太子的「三品」，分别为品位（位阶），品田（土地），品封（俸禄）。

这是试图掌控帝室权力的行动。

更可悲的是，当时瑛太子尚未成人，关白的管理的正当性得到了认可。因为大半的高官都被关白收买，所以对此没有人提出异议。

——或者说谁都发不出反抗的声音。

瑛太子在成人礼之前必须作为无品亲王度过十多年的时间。虽然准备了美女和美酒，创造了可以纵情欢娱的环境，但是瑛太子相比于女人和酒更希望能从书中学得知识。这种程度的兴趣和自由关白还是允许了，然而就是在这个瞬间，瑛太子开始了他的反击。

名士接二连三地被从大学寮和图书寮召集，向瑛太子教授学问和知识。而太子也勤奋地学习，不停吸收着知识。

于是，在某一天。召集各寮学士的瑛太子在众人面前吟了一首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合适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饶恕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这是自古以来就为世人所熟知的，一位「汉」的名将所作的诗。

到底瑛太子对这首诗有怎样的看法。

其意图如下。

即使女色和美酒在面前也每天心怀悲愤度过，能排解忧闷的唯有狂饮。一想到这个国家的正确君主，我的心就沉迷于思想。一旦四方贤才光临舍下，我将鼓瑟吹笙。虽然如同明月一般清晰，但是所求之物却难以得到，心中的悲伤时刻困扰着我。远方的宾客长途跋涉来拜访，我愿如周公一般礼贤下士，愿天下英杰真心归顺于我。

这是瑛太子以汉诗为号令，宣告自己的反击。

其实在大学寮和图书寮的博士们被召集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瑛太子的胜利。被幽禁在离宫的帝室失去了与外界联络的手段，宛如家畜一般，被女色美酒围绕，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虽然义愤填膺的仁人志士想要将帝室从离宫中救出，消息还是可能会被泄露给关白。若是关白动用检非违使的武官，对帝室进一步加害，关系者全部处以连坐之刑，而最后在其中受利的则会是关白势力的贵族官人，这样一来，关白对朝廷政治的统治就会更加稳固。因此不可以大意地行动。但是，心中隐藏着救出帝室大义的人们一直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好机会的降临。

然后机会就来了。

对女色美酒不感兴趣的瑛太子希望能与博士们进行交流，而博士们为了太子能继承下任帝位而尽心尽力地教授知识。于是瑛太子就对有多少人是自己的同伴心中有数，并且以下任帝室的身份赐予爵位。

但是，瑛太子另一方面也在慎重地评估自己是否应该相信他地博士。

验证的措施就是之前的汉诗吟诵。意识到太子的诗中深意的博士则全部被以臣子相待，对太子宣誓效忠。

在这之后，瑛太子开始从离宫中指挥政权的夺回。

作为瑛太子的尖兵活动着的则是弹正台。当时像关白，右大臣，左大臣这样的要职都已被反帝室派占据。换句话说，若是八省被官的组织有所行动，瑛太子的行动立刻就会被关白势力所知晓。之后在博士们的进言下，太子选择通过弹正台来指挥镇压。在取缔市井违法的检非违使厅之后成立的，就是取缔宫城违法的令外官衙——弹正台。

当时弹正台对关白的恶行和暴政毫无方法，手中掌握的实权被剥夺了。

此时有位男子进言，「这正是好机会」。这个人就是现在的典药头，和气范义。瑛太子听取了他的意见并且以太子的身份向弹正台发送了敕书。在其中太子将身居重职的贵族官人一个一个记录下来，附上了将他们全部免职并且抓捕的命令。这封敕书马上就被送到弹正台，收到敕书的尹（弹正台长官）立刻派遣士兵，在半夜抓住了书上记录的人。经过瑛太子的奇袭，旧政权一夜之间就被颠覆。

就这样，长久笼罩这个国家的恶行和暴政终于画上了终止符。

天色泛白的时候有两个仪式被执行。一个是对以关白为首的一行叛徒的官位剥夺，俸禄扣押以及执行流放。

还有一个就是，先帝的让位和瑛太子的新帝登基仪式。后世将瑛太子夺取政权的情形称作「瑛之变」。将名号改为「庆」之后，新帝就正式即位。

「——以上就是，瑛之变的概要。」

「这个和这次的药杀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晓这个故事目的的飞廉感到困惑。

「飞廉，你认为现人神的伴侣是怎样选定的？」

「……这还是从进宫的出身高贵的女子中挑选吧。」

「你说的没错。若是遵从帝室规范，则会从拥有相应官位和出身的女子中挑选作为女御入宫。而身份低贱的女性是不相配的。因此，有相应身世的女子会被作为女御奉献给帝室，这种举措被称为立后。因为改号为庆的新帝是靠瑛之变上台，所以对贵族有非常强的警惕心。这也是当然的，有些贵族可以为了自己的野心幽禁现人神。」

「……那么，庆帝是从哪里迎娶自己的伴侣的呢?」

「从城中。」

「一之宫吗？」

飞廉感到震惊。

雪代微微颔首，说明道。本来立后应是由出身高贵的的女御入宫。但是。庆帝打破了这条禁令。登基后应该是必须要迎娶皇后的，但是原本庆帝陛下就对宫城中有权势的贵族官人抱有警惕，因此对他们准备的女御没有任何兴趣。这也是当然，若是像以往那样，次任君主有变成其贵族岳父傀儡的危险。

「因为是现人神，其存在被人们周知，而他真正的面容却不被常人所知。听说庆帝曾经在王都中身着私服散步，而幸运的是，他的脸不为人所知。不过这也是传言，是真是伪也无从得知。」

「这不是很危险吗……」

「当然危险，但身边有随身侍卫跟随。然而仅仅被关在云上殿并不能做好管理国家的任务。即使不能巡视自己所统治的国家的全貌，但是在宫城散步的自由陛下还是有的。所以可能性是有的。」

「……这么说的话，皇后就是这个时候迎娶的吗？」

「若是这样的话宫城里大半的人都会看到了。虽然立后没有滞后而是照常执行，但人们都在调查到底是哪家贵族的女子被陛下迎娶，但是，哪家都没有。然而从记录可以知道，当时有一个拥有相应官位的女子入宫。所以你知道了吧。」

飞廉恍然大悟。

「伪造了出身吗。」

「从记录上可以看出陛下迎娶的女御是贵族出身。表面上没有违反帝室规范。当进入云上殿之后，不论是多么权高位重的人都不能拜见。因为谁都不能确定谁被迎娶，所以陛下完美而迅速地钻了那些大意的贵族官人的空子。」

「……真是令人惊叹。但是，为什么是椿皇后的性命被盯上了呢？」

「因为暗中对这次立后不满的贵族官人有很多。」

雪代淡淡地说明道。

「贵族女性有许多理由成为女御。也有欲壑难填的贵族官人为了扩大权力或是谋求安泰，将自己的女儿以女御的形式献给皇帝。原本出身高贵的女性作为帝室的伴侣被迎娶，也是符合身份的事情。但是有一部分人因为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就想用药杀的形式来将椿皇后排除在外。换句话说，为了能让与皇帝相配的皇后进宫，而准备在皇帝毫无察觉之下除去不合身份的皇后。」

「……怎么这么自私啊。」

「这也只是并非地位高贵之人的我们普通人的考虑，而贵族官人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正义。但是是否理解或同感，我只能说难以苟同。」

飞廉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自己好像踏入了比想象中更可怕的地方。在山中，危险只在特定的场所存在。除非接近吃人的野兽的地盘，否则没有危险。但是这次不同。

因为自己正身处危险的漩涡之中。

「害怕了吗，飞廉？」

「怎么可能。」

飞廉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这就是自己的工作。

你不怕吗，雪代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山之达人并不畏惧死亡，若是畏惧，生命的消逝就在一瞬之间。这才是最重要的。生死之间只有一毫之差。所以我们永远不可能察觉到危险而接受它。只能被裹挟其中，亦或是避开它。」

「……所以说你即使与宫城中所有的贵族官人成为敌人，也可以活下来是吗？」

「我有足够的信心不会失去生命。」

「所以，你就好好看着我，不要让我一不小心丢了性命。话说回来还真是让我惊讶……你不是来阻止我深入虎穴而存在的吗，没想到这时候什么忠告都没有。你在想什么啊。」

听到雪代的话，飞廉毫无顾虑地笑了。

「我说的话，雪代大人你真的会听吗。能让雪代大人接受的建议，我现在还说不出来。」

「说的也是。」

跟飞廉一样，雪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四、助郷帳

（助乡：日本古代的一种劳役制度，政府向村落召集人手和马匹充当徭役。这些提供徭役村子被称为助乡村。记录助乡村所应提供的人马数量的账簿，被称为助乡帐。）

温暖的午后，雪代久违地做出了出门的打算。自从住进乳牛院以来，繁重的工作让雪代与飞廉很久没有离开过院子了。一直以来，都重复着检查奶牛的健康，回应乳户们的报告，出席上头的会议之类的琐事。就连身为新任直丁的飞廉，也是十分的忙。每日工作到深夜，对于必要的东西也要学习到天亮。真的是一丝休息的空余都没有。也许是雪代判断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亦或是院长实在看不下去了。总之午后要和雪代一起出门

「话说回来，雪代大人平日貌似也只是在院子附近走走吧，外面的景色您见识过吗？」

「抱歉啊，飞廉。做我的直丁给你增加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了吧。」

「反正大多都是乳户的要求，没关系啦。」

「作为直丁，你十分能干。作为医学生吸收知识也很快，为人也十分真诚。对此我十分感动哦，飞廉，通过这次休息好好调整一下自己吧。」

「感谢雪代大人。」

出门的样子被看到的话，乳户和乳师们定会向他们打招呼。雪代和飞廉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和面熟的门卫打了声招呼后，便安静利索地离开了——

根据律令制，我国被分成了101块领地。

由百位国司治理的「国」和由皇治理的王都 一之宫为中心，这片土地被称作「御府」。

位于王都西北方的味原，是御府与濑代国交界处的广阔的草原。和气范义典药头毫不犹豫地选择此地的理由不止是因为这里有与乳牛院相当的土地面积。从一开始，味原上就设置了宿駅町（相当于驿站）。对于商人来说，这里是带着从御府北方港口来的货物南下必经的通商路，平时的人流量相当之大。国家制定法律，以王都·一之宫为中心，在向东南西北延伸出的御府四道上每四里路（约十六公里）设置宿駅。以保护商人和商品的安全。

「这个设计很不错啊。通过建设在能确保通商安全的宿站附近，来确保药材能确确实实的送到宫城里的达官贵人手里。但实际上，并不是随意地向宫城运送药材，而是根据和气大人的想法将必要的部分配给宫城和市井。藏在背后的这一制度，连视察的官吏也被骗过去了呢。在乳牛院建立的巨大仓库，也是为了控制想宫城送药的量。」

「毕竟改变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所以，要通过开始一项新的东西，再通过它带来变化才是有效的。表面上是保证了官人们至今享受的好处，但实际上向百姓平等地提供了与官人一样的药。典药头的策略，也只有我们能够看穿了吧。」

「如果是其他的四等官也可能会察觉到吧。」

「但其实被察觉到也无妨啦，庆帝为了推行典药寮的政策，给予了和气大人很大的权力。即使有人想要针对何其大人而反对其政策。他也便违背了皇帝的意志。那些宫中官人从一开始便无法阻止和气大人，充其量也就是找点小麻烦罢了。」

「那项政策不会有一天突然被改变吧？」

「为了一己私利想要撼动法律想必十分困难吧。况且和气大人的政策为国家带来了许多有益的发展。不需要担心。」

沿着乳牛院的路稍微走走，就能走到人山人海的味原宿駅町。由于典药寮的一处别院设置在此，原本人山人海的驿站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全国各地的物资都运到了乳牛院。因此，搬运的大型车和拖着它的魁梧身材的马在驿町很显眼。为了与名为乳牛院的新生意伙伴进行交易，新来的商人也顺着人流，走到了这里。

「真热闹啊。」

「啊啊，这个城镇还会变的更大哦。」

新建的房子井然有序的排列着。在拥挤的人群中，金属零件演奏的尖锐的声音回响着，还能听到工匠们的闲聊和怒吼。

即使在宫城之中听闻过典药寮魔女的威名，民间和市井的臣子对她的长相和装束都是一无所知。飞廉作为护卫，认为毫无防备地让走进市井是会被盘问的。但主人却说不亮明身份才能混入这市井。事实如此，即使和在街上认识的药材商以及担任这个驿站町的官吏擦肩而过，也不会被认出。雪代完全如同本地女孩一般融入了这片景色。

但飞廉明白。雪代不过假借休息知名，想要在普通百姓里面收集必要的情报。自己作为雪代的左右手，不能忘记自己的本分。

飞廉跟在雪代的后面，漫不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这宫城与市井之地，同自己所熟知的山里很不一样。最初他十分讨厌周围人吵闹的氛围，渐渐地也慢慢接受这些了。飞廉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在这里生活。但是在承认这个事实的时候，心中总是如秋风一般寂寞。越是习惯这里的生活，之前渗透到身体里的山中生活就从手指的缝隙中溢出。

身边来往的，是星星点点的商人、管闲事、家境贫寒的市井老百姓。耳边传来的，是商人和市井之民的谈笑声，马车车轮的吱吱声，马嘶和牛叫声。

身边的林林总总，让大山变得越来越远。

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忘掉这一切，无意识之间，飞廉的嘴角浮现出了略带寂寞的笑容。

「……真是座好城镇啊。」

「你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

在城镇中散步一段时间后，飞廉注意到了雪代的目的地，是助乡头（临时提供工人和物资的劳动监督者）的房子。这并非恰巧，雪代最初的目标便是这里。此处不仅有车夫和商人询问租借马匹的事情，同时还有许多官员在现场。雪代看到此景，仰天长叹。「来得不是时候啊。」

「嘛，也能想到缘由。」

雪代喃喃着。自从两个人一起被调到这里以来，就再也没有出门过。如果说令人目眩的人群还在想象的范畴内的话，住乡的建筑群则是在意料之外。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典药寮别所的建成，从王都来的商人都会选择来到这里留宿。乳牛院的建筑，不仅仅是为了在别所工作的官员而建。还是为了保证在以味原为据点的乳牛院中饲养的奶牛运输路的整备，以及自给自足提供乳牛饲料的体制。这个城镇现在正有庞大的资金和人员在运作。

「忙得不可开交，这就是味原的现状啊。」

「真是不出门就不知天下事啊。话说回来，这里人手不足的问题原来有这么严重吗？」

助乡设置有宿駅制度。是为了在常用商路的驿站突然出现人手不足等问题时，能够提供人手和马匹。在宿站里常驻的助乡被称作助乡头，能够常驻于此也是因为努力工作受到了认可。

雪代简单地观察了一下最后面的房子。然而，房子的内部正处在一片混乱之中，很难顺利前行。旁边的商人正和助乡的工人大声争论。似乎有性急的人在，于是就打了起来。快喊人啊，上啊上啊，喂、别在这里打啊。之类的叫声传了过来。

「今天来拜访看来不太妙啊。」

「话虽如此，不过来的是我认识的人。让他们从后门进吧。虽然是擅自的，来稍微帮下忙吧。」

「……雪代大人。」

「怎么了。」

「今天不是休息吗。」

「姑且是的。」

雪代走向了后门。飞廉叹了口气，紧随其后。

来到后门，那里同样混乱。助乡的工人或是在确认人和马的数量，或是在招募人手，忙得手忙脚乱。其中一个人看到了飞廉和雪代后，大声怒斥，但看到他们两人的正脸后又安静下来了。看来他们是被认出是典药寮的官员了。

「……雪代大人和飞廉大人。」

他慌忙地把头低下来，雪代挥了下手，表示不介意。

「不用太过拘束，比起这个请让我从这儿进去吧，我是来见助乡头的。」

「可情况正如您所见」

「我知道的。就算是这个地方也是人手不足，我们是来帮忙的，让我们进去吧。」

雪代飞快地从后门进入了屋子里面。其他的工人低下头疑惑地看着我们，飞廉也紧随主人身后。穿过后门，隔着薄薄的墙壁，听到了来借马夫和马匹的人们的怒吼。「动作麻利点儿！」之类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对于如此无理的要求，飞廉感到惊讶。基本上接受委托，和人一起派遣马匹是助乡头一个人的工作。这么一次来了这么多委托人，一个人怕是难以完成。

雪代横穿过这些工人，并招呼飞廉加紧脚步。

「打扰了，劲草阁下。」

也许是因为耳熟的声音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的缘故吧。在高强度工作中的劲草（劲草这个字，意为不会随风摇摆的坚毅的草）睁大了眼睛，回过头来。

惊讶的表情过后，他又马上恢复到平时警戒的表情。

「……有何贵干，特意来数落我么。」

「你明知道我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来找你的。把助乡帐交给我吧。反正你一个人，要处理如此大量的工作也不轻松吧。让飞廉也来帮忙吧。他可能干得很。」

「喂，飞廉。你好像被当成工具人了。」

「不用介意，劲草大人。我已经习惯了。」

「那就跟赶快开始吧，早早完事。」

面对突然出现的雪费和飞廉，吵吵嚷嚷地涌向土间的商人、手艺人、官吏们马上沉默下来，默默地关注着着三个人的动向。劲草看向一直在等他的客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再等了。

「来。」

劲草拿出了脚下堆叠的一捆捆账簿。

「这可不是件简单差事哟。」

「感谢提醒。来飞廉，开始工作吧。」

三人再次展开工作。随着人数的增加，工作效率也大大提升。由账簿堆积成的小山很快就被三人瓦解。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调查各自账簿上记载的内容，记录味原宿駅町的工人和马匹的数量，斟酌委托内容后提出派遣的工人和马匹的数量。即使双方达成协议，可以派遣的车夫马匹的数目，还须根据当天委托人的总数来慎重地决定，每个地方都需要人手，分配要是严重不均匀就会发生争吵。

劲草也算是个比较有名望的助乡头。驿站有头有脸的人无不认识其大名，对他的分配是不敢大声争吵挑刺的。他旁边的帮手雪代，在工作能力不输他的同时还是个美人。对这样的女性大喊大叫也有伤他们的形象。

于是这些因为长时间等待而疲劳和焦躁的人们选择飞廉作为初七的对象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所以说很烦啊。飞廉内心一边抱怨一边拿着助乡帐坐在了座位上。刚一坐上，大人们的目光就涌了过来。和面向劲草和雪代的不同，眼睛看起来不怀好意。

「喂你，效率也太低了吧！」

「我可是很赶时间的，能不能快点啊。」

「我可是有出货要求的，要是因为你被耽搁了，后果你懂吗！」

对于这些露骨的催促谩骂，飞廉并不惧怕。但为了不引起太大的骚乱，飞廉便用手捂住了耳朵。但这好像起到了反效果，他们看到此景变本加厉地怒斥着飞廉。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

「快点工作啊，好好看看小姐，她做得可不像你那样。」

「明明是个男的，怎么连这点事都干不好。」

「想帮忙的话先记住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啊。」

大部分的怒吼都可以无视，然而这最后一句却让他不禁点头同意。飞廉打开助乡帐，查询必要的人和马匹信息。

本来助乡帐上是记录需要提供的人数和马匹的数量，并标明必要借出马匹和人力的地方。但是助乡帐在这里有着不同的用法。在决定了要把多少人和马匹借给哪里之后，再把人夫和马匹送过来。如果是要处理比较重要的事情，需要到人马时，则会让其他地方先让步等待。随机应变，这正是助乡头·劲草的工作方式。

派遣的场所，派遣的人马数量，派遣人马完成工作所需的大致时间。

对于这些记载在助乡帐上的项目，雪代已经熟练掌握。而飞廉在并不熟练地翻着账簿的同时，

仍被「太慢了，小哥」「利索点」等责骂声炮轰。

「喂，太吵了。」

劲草向这边瞪了过来。争吵声瞬间消失。但谁都知道处在视线中心的人是飞廉。

「飞廉，手脚麻利点，赶快完事吧。」

虽然飞廉觉得非常不合理，但还是忍住将手账的工作完成。结果，劲草和雪代分别完成自己的工作后，还要去帮忙完成飞廉剩下的工作。

「为什么我还得帮来帮忙的人的忙啊。」

劲草用冷眼批评着飞廉，而雪代则是忍着笑意。随着劲草的斥责，整个房间气氛沸腾起来。终于在雪代和劲草的帮助下，工作告一段落。劲草将戏弄飞廉的起哄者赶走，二人开始收拾助乡帐。

「飞廉，你好像不怎么生气啊。明明被这么不讲道理地对待。」

「如果我在那里惹事了，将会对劲草大人造成麻烦的。」

「我倒是希望你能够不压抑自己释放自己的情绪欸。城镇的人喜欢吵架，也喜欢看吵架。明明真要干起来我也想帮忙将气氛炒上去来着。真是可惜了啊。」

「喂，雪代，别在我的店闹事。麻烦死了。」

皱着眉头的劲草回来了。

「我先对你们来帮忙这件事表示感谢，但飞廉啊，那些简单的事情，应该早点完成。」

「知道啦知道啦。」

「回到正题，找我什么事。」

劲草用他锐利的双目紧紧盯着雪代。

「你可不是简单的来帮我的忙吧。说说你的目的吧。」

「我专门跑到这里来，目的已经很明确了吧，对于我们需要的人马能否优先通融一下。」

「上头的正式通知还没发下来吗？」

「这也只是我的判断罢了。但是不是立刻需要。还不清楚要不要干。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助乡帐以及你之前答应我可以优先通融的口头约定罢了。」

「借人马的事情说到底不过是场面话。你的真正目的应该是确认助乡帐吧。」

听完劲草的话，雪代愣住了。「暴露了吗?」雪代吐了吐舌头。

「间谍大体分为两种。能够有间谍意识并能够查探情报的便是优秀的间谍。但是，对雇佣方有用的间谍是不自觉自己是间谍的间谍。对你来说，这种可能更好吧。」

「优秀的间谍，当然也是有的。」

「枭和鼠是吗。他们俩还好吧。」

「现在因为别的事情已经被调到郊外了。劲草这间驿站是不是收录了和车夫，工人有关的药种的流通和分类？你把那个记录给我看一下。」

「……药的流通？那可相当的难办啊。」

「既然有药商延迟了附子的贡品，那必然是有药商遭重了。你懂我什么意思吧。」

「也就是说毒物已经从某处流入宫城了吗？我知道了。」

劲草走进里面的房间，拿来账本。三人便开始确认最近运往味原的药物的量。典药寮通过驿站制度，建立了确认药材数量的体制，但也有通过助乡的工人之手记录的情况。雪代，飞廉，劲草快速地通过人马的数量计算大概的药物数量。

189

「最近，缴纳给典药寮的附子的贡品有些迟啊，而且比起三个月前的量要少。」

「那其他的药材呢？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有的，地黄的量也有所变化。用来搬运的人马明显变少了。」

「是因为药园的储备导致贡品数量减少了吗？」

「不，即便如此，作为正税征收的药材的数量变更也不会那么快。这是药商的得失计算中应该不会变动的数字。」

「不错的发言嘛，飞廉。那么你知道是什么药用来下毒吗。」

「现在证据不足。但我可以确定变化正在发生。」

飞廉明白了雪代是如何意识到最近可能会发生药杀事件的。

药杀必定是由药师亲自动手。即使在雪代与和气范义的监视下，对此有所预谋的人也将会在他们看不见的死角行动。和气范义判断目前局势凶险，便派雪代来这里帮忙，以及从雪代在此处仍积极召集间谍的行动中，飞廉也能推测出一些眉目。

药杀的委托大概是来自宫城。

那么药杀要使用的毒物是从哪里来的呢？

典药寮的药物可是如同山那样多。在严格的管理制度下，即使药物数量仅有微小的变化，也会被察觉。想要用药来杀人者必将会被追究到底。

药杀必然是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进行。

而想要在不被典药寮察觉的情况下，在典药寮及其影响范围内，调用毒物来实行药杀，可以说比登天还难。

那样的话如果是达官贵人的宅邸呢？在被筑地围墙包围的宅邸中，除了相关人员以外，谁也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主人下了封口令，那么府邸的人问决不会开口。作为药品的调配场所是合适的，但是如果有人注意到有药师进出那里，恐怕计划就会败露。

说到底，能在王都做药杀准备的人应该不存在。毕竟那可是在专门防止非法事件的检非违使和弹正台的眼皮下。

可能性高的地方还有一个。

那就是一之宫的外面。更准确的说法是在将要进入宿駅町的郊外。那是検非違使和弾正台的视线之外的地方。

如果是盗贼盗窃的话，药物就有流出的可能。劲草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只见他歪着头，面露难色。

「但是，明明这件事必须得慎重地进行，他们却能做出如此大胆的行动。这样的话很容易就联想到他们的目的是药杀了。说不定是什么陷阱。」

「也许是在紧急筹备物品。如果药杀进入最后阶段的话，能够阻止的可能性就会变少」

雪代的脸上布满了阴霾。

劲草看向雪代。

「所以这段时间，你才会让枭和鼠打入盗贼内部吧。」

「没错。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就能直接拿到证据向検非違使告状。但如果不顺，只能向和气大人请求让検非違使强制检查了。」

「让传令人跑一趟吗？」

「由我来亲自汇报吧，看来现在回一趟皇城会比较好。」

雪代从座位上站起来，并向劲草致谢，准备告辞。「等你从典药寮辞官之后就来我这里吧」劲草说道。随后劲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向飞廉，说道：

「啊，你就不用来了，没用的家伙。」

「给您添麻烦了呢……」

「你不是直丁吗？作为部下的工作并不是对上司言听计从，你的存在意义可不是去做一个听话的提线木偶。偶尔控制住暴走的主人也是你的工作啊。不然为什么会有谏言这种说法。那可是匹烈马，缰绳可得好好的握住。」

「我会铭记于心的。」

「还有，你真的太没用了，以后别来这里工作。」

这句话劲草已经重复了两遍了。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问屋场。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时辰（2个小时）。

雪代似乎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什么事情，可突然又说自己肚子饿了，于是她找了一间附近的茶馆坐了下来，并点了份茶果。

「飞廉，你也点些什么吧。」

「现况可不妙啊，雪代大人。」

「嗯，就像你说的，情况不容乐观。」

用来药杀的毒药是在宫城外准备的。

是哪个药商被盯上了，又是哪种药材被盯上了呢？雪代是为了弄清此事才去问屋场探查情报的。

如果是送到典药寮等官衙的药材的话，应该是准备了相当多的人员和马匹来运输的。不想伤及自身名声的药材商恐怕什么都不会回答吧，但如果是在负责调派人马的问屋场的话，就必须如实地记录一切。

在探查助乡帐中记载的工人和马匹最近的变动时，就连在一旁看着的飞廉也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太对。

附子、地黄、朝鮮朝顔、蓬、茯苓……如此之多的药材的数量都有所变化。

被盗贼抢走的药物实在是太多了。官衙无法坐视不管，派出了大流量的人手和制定大量的对策。

即使如此，减少的药物仍若无其事的运向皇宫。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恐怕，飞廉的猜测要应验了。也就是说。

「药种商伪装成被盗贼袭击，实际上是作为私自藏下了药材。数量的变化实在是过于庞大，恐怕并不是单纯的被盗吧。恐怕，是有人在背地里收集这些药材。」

「我也持有相同的看法。药材本就是如同黄金一般的东西。拥有比黄金更能换成钱的东西的人就是商人。金子的价值不会变化，但是这些东西却能根据时间不同获得拥有更多的价值」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贪婪呢」

「作为一种猜测，还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坏事已经够多了。」

雪代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一只手将茶果放在口中。雪代在思考什么呢。也许是正通过飞廉所无法理解的药材和金钱的流向，尝试找出药杀的线索吧

「飞廉，给。」

雪代将装有串好的丸子的盘子递了过来。

飞廉道过谢，接过了盘子。雪代则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飞廉。

「啊，怎么了？」

「飞廉你啊，真是个怪人。」

对于雪代的话，飞廉完全摸不着头脑。

「虽然我无法了解你的所有事情，但部分还是了解的。你就会一个劲的往前冲，到时候一个人擅自倒下时，可是会对我造成困扰的哦。」

「到那时就只能抱歉了，我尽量不让他发生。」

「是出于护卫和直丁之类的身份立场，才无法依赖我么？」

「嗯……大概不是这样吧。只是怕给雪代大人带来负担。」

「才不是负担呢，我反而想要你依赖一下我呢。」

雪代静静地说道。

「飞廉，希望你不要搞错了。我从没把你当作护卫或是直丁，我是当你做同志，能够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请不要自认为低我一等。现在开始，许多事情我要依靠你才行，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与我有同样的想法。」

「……我明白了。」

对于雪代意想不到的话语，飞廉只能边嚼着丸子边思考其含义。

同伴吗？这样真的好吗。作为护卫，只要拼尽权力，一心为主人好就行。向她求助什么的，完全没有考虑过。能否也依赖我一下呢，真是意想不到的台词啊。

胸中莫名地骚动起来。

只是现在，我还没有自信全盘托出。被人看穿自己脆弱还是十分不好意思的。

但是，总有一天，我定会抛弃这种想法求助于她吧，飞廉心想。

飞廉的内心，开了一个洞。从村里出来时，飞廉曾感受到的那种空虚。

越是面对那份空虚，内心的洞就越来越大。飞廉努力地无视它，但是总会有下意识的时候。这是时间无法愈合的伤口，只能靠自己解决。

但是，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飞廉并不知道。

五、噩耗

自从上次在城中闲逛搜集情报以来还不到一周时间，事情就发生了。这段时间宫城方面也没来什么消息，也没有下达新的命令，雪代和飞廉就继续一边在乳牛院工作着，一边通过间谍搜集情报。

平日里就跟乳牛院院长和乳师们一起开会，以及负责牛棚的乳户指导，授课的实施，将药商，书库等运来的必要资料分类整理等工作。每天都重复着这些排得满满当当的工作。

但有一天，他们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

那是午后时分的事情。

处理间谍文件的飞廉发现向这边逼近的急促脚步声，抬起头来。

雪代说「怎么了？」的同时，像是在回应雪代的提问似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几名穿着熟悉的官服，面容严肃的男人们，与畏缩的乳户同行而来。

他们直直地看向这边。

飞廉与雪费面面相觑。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但却没有头绪。

雪费和飞廉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把目光投向来访者。 什么人，什么事来这里？ 本来飞廉是要质疑他们，可是被肃杀的气氛压住，说不出话来。

「医得业生、雪代阁下。」

来访者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根据弹正尹的命令，前来抓捕大人您和您的直丁。」

弹正台的最高长官被称为「尹」。这是弹正尹直接下达的拘捕命令。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雪代和飞廉茫然地看着众人。与此同时，他们也警戒着二人。

抗议和提问都没有意义吧。 飞廉仰望天空。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有件事情是很清楚的。

现在自己的处境，非常严峻。

弹正台。在庆帝践祚的「瑛之変」中曾做出巨大贡献。由宫城之中最忠诚的一批人组成。原本他们是负责宫城之中乃至整个王都的监察检举工作，如今这项任务改由检非违使厅来负责，弹正台则是作为皇帝的尖兵，被赋予了极大的权力。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皇亲国戚，他们都拥有单独的调查以及抓捕的权限。

也就是说，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认为雪代和飞廉两人有谋反的嫌疑。

「虽然二位身有疑罪，不过我们也不想动粗。只是如若二位有抵抗的想法，那么我们也不得不采取相应的手段。还请理解一下我们的立场，乖乖配合我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雪代问道，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弹正台的武官冷冷地看着雪代，语气毫无波动。

「现在还在调查中，具体情况无可奉告。但可以确定的是，有人妄图用药杀的方式在皇宫中造成流血事件，目标是皇室。幸好有内药司的人挺身而出，阻止了阴谋，可是包含春鸟殿下在内的十名医官却为此牺牲了。」

春鸟大人牺牲了——？

雪代和飞廉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弹正台的武官。不会吧。那位大人居然被杀了吗。

「现在，根据庆帝陛下的命令，我们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典药寮所属的所有药师。不接受任何申诉。若经我方审问，判定你们有罪，法务省将判刑。」

弹正台的武官表情十分严厉。

雪代无法掩饰住动摇，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请等一下，虽然发生了药杀，可为什么断定是我们干的呢？」

「一个刚进典药寮的医学生，和一个偷偷潜入药种运中的医官，如此可疑的你们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如今调查尚不明朗，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参与送到内药司的药种的检查，但是很有可能在那里混入毒药。因此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抓捕你们。」

「可那是春鸟大人的指示，不能成为理由！」

「就算有内药正的秘密指示，既然是有可能混进毒药的人，就必须严格调查。目前最可疑的就是你们。」

弹正台武官的指挥官提高了嗓音对部下下达了指令。

「即刻起，将此二人押送天王山。全面检查他们的私人物品。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东西！」

「是！」回答的武官们面带杀气。雪代和飞廉茫然无措。

飞廉也终于意识到。

他们没能够成功阻止药杀。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们被当作了药杀的犯人。

第一卷 第三章 太政官之谋

一、弹正尹

明明在为阻止毒杀而奔走，却又因毒杀之罪被抓捕。雪代和飞廉都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到天王山。

就这样，二人作为有谋反嫌疑的官员被押送回了宫城之中。雪代和飞廉乘坐在马背上，在全副武装的弹正台武官的包围下离开了乳牛院。乳牛院和驿站的人们一脸难以置信地目送着被弹正台缉拿的两人。沉默的行军，二人的毛孔都感受到民众充满好奇心的视线，还有随行的弹正台武官饱含敌意的眼神。

在飞廉身边，一名像是指挥官的武官的目光来回扫视着。

一行人朝着宫城前进，弹正台的武官们保持着队列一路疾行。押送雪代和飞廉的武官用鞭子抽着马的屁股。不习惯骑马的雪代在马鞍上费力地维持着平衡。

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根本无法细想整件事的细节和真伪。

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到宫城。雪代他们不仅要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并且必须尽力逮捕企图毒杀的真凶。

到达宫城之后，官马被交给主马寮的人。弹正台的武官们包围着雪代和飞廉，一行人继续前进。飞廉注意到，在自己前方走着的雪代正疑惑地四下张望。大概是因为目的地很奇怪。飞廉也这样认为——如果被怀疑是叛徒，应该立刻就会被关进监狱。但先前武官中的一个人说了，不是去囚狱司而是去天王山。这又是要把带他们带往哪里、又要在哪儿审讯呢？

雪代和飞廉满怀不安继续走着。

不久，一行人来到了位于典药寮和图书寮更高处的官衙。在看到门上贴着的门牌时，雪代和飞廉的身体瞬间僵住。

门牌上记载的是官衙的名称，是弹正台。

「……为什么，是这里？」

浑身战栗的雪代小声嘟囔着。

「进去！」

武官粗暴地从背后推着。

被带到意料之外的地方的雪代看起来非常迷茫，在官衙内工作的人们看到被押进来的两人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环顾四处，一位站在在官衙内最大建筑前的老人吸引了飞廉的注意。

「飞廉，低头。那位……是弹正尹伊吹大人。」

雪代立刻认出了那人是谁，并向飞廉指示道。飞廉连忙低下了头。

待武官让旁人退下之后，弹正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辛苦了。颪——检非违使呢？」

「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好在抓住了这两个人，这样就能延缓对方的行动了吧。」

「很好。不仅要强化周边监视，还要在天王山周围巡视，寻找有可疑行动的人。并且也要注意出入检非违使庁的高官们的使者。如果发现可疑人物，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抓捕。」

「伊吹大人，这样好吗？如此行事是不是有些……太强硬了。」

「无妨。如今这种状况，对任何事都不得不保持怀疑。」

弹正尹伊吹——身为统率弹正台的长官，与庆帝陛下在「瑛之变」中奋战过。

他的身姿像山神一样静静伫立，释放出压倒一切般的气场。俯视着雪代和飞廉的眼神，虽不算凶残却也充满了压力。

「雪代阁下、飞廉阁下——请进吧。」

在弹正尹的催促下，雪代先站了起来，飞廉紧跟其后。二人走进了弹正尹的勤务室。

令人吃惊的是，屋内已有先到的客人。

典药头，和气范义。如果是为了处理内药司发生的毒杀事件，他的确是理应的人选。

弹正尹伊吹就座后，平静地告知两人。

「雪代阁下、飞廉阁下也请坐吧。有许多事需要说明、以及必须向二位询问的事也像小山一样多。」

「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事，不过此次也真够乱来的啊，雪代阁下。」

仿佛空气凝固着的弹正台的勤务室内，雪代和飞廉身体不自觉地因紧张而变得僵硬。

弹正尹伊吹郑重地开口道。

「鲁莽也要有个分寸。不仅勘探太政官的动向，还想探知云上殿的内情，这些都是作为一名医学生不应有的行为，因此被冠上谋反的罪名也不足为奇。你早该明白，在达官显贵之中也有不得与之为敌的人存在。」

「但是，既然有人企图毒杀……」

「那也不该由你去阻止，而是我们弹正台的人。不要凭你的医者身份就自以为是」

伊吹的语气十分严厉。

确实，弹正尹伊吹和典药头和气范义都是经历过「瑛之变」的强者。若是这二位也像雪代一样，看穿了毒杀的前兆的话……雪代的行动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别自以为是。

这句话所伴随的羞耻感让雪代低下了头。这一切不仅仅是把达官显贵们当做对手那么简单。原本，说到底，这是在与一群无法平等对决的敌人作对。冷静想一下就能明白的道理，但不仅是雪代自己，连飞廉也疏忽了。他们在内心某处都轻敌了。

因而结果出乎意料。

「太政官确实企图进行毒杀。内药司为了阻止药杀而行动，并且秘密地与你见面的事情我也清楚。因此，我设计让你成为了毒杀的犯人，完美地利用了你潜入药种运的事实。」

「怎么会。在那里投毒……明明是不可能的。」

雪钱喘着粗气反驳着。

「而且，连太政官也不知道我们的行动。您又是怎么……」

「不能否定你投毒的可能性。如果有别人的耳目混了进来——」

听到这话，雪代的表情凝住了。

迟了几秒，飞廉也发现了敌方派来的耳目的真面目。

「怎么可能……不会吧。」

是的，有一个人。

如果说有人密告雪代在药材搬运时投毒，那就只有在药种运时与雪代和飞廉一起行动的那个人。

「没错，云居是太政官一方的人。你本应意识到他名字的含义。」

飞廉陷入了茫然。云居。这个词的意思是……如字面所示的云，或者像云一样高的地方，手够不着的地方……换言之，是指皇帝或贵人的宫殿。

不会吧，他是哪位贵人的亲属吗？

但是，到底和谁有关呢。

雪代说出了飞廉内心疑问的答案。

「他……是镰足大纳言的亲属吗？」

「正是如此，他是藤云镰足的庶子……虽然是庶出，但也流着贵人的血。」

一本正经地做出解答的，是典药头和气。

「因为名字里有「云」，我一早就关注了他，但没想到他竟然和雪代你们一起行动。下面的人目击到你们三人出现在药种运的时候，我可是出了一身冷汗。庶出的地位不高。恐怕会无关他本人的意愿，委其以脏活，天王山就是这么个异处。在被对方陷害之前，我本打算将你们分开的，看来还是迟了一步。他早就设好了陷阱。」

「……那我们的行动。」

「完全，被对方看穿了吧。怎么看你们都是犯傻了。身边突然出现的人，不对其身份进行调查是致命的哦，雪代阁下。」

伊吹淡然的语气，冷得可怕，痛得刺耳。

「引你们到乳牛院，云居也是为了定期和你们见面，套出有用的情报。你们以乳牛院作为收集情报的据点，已经到危险的边缘了。对方早已为了消灭你们而有所行动了。就是要让雪代阁下你背负上毒杀的罪名，进而解决掉你。」

像是要逃避伊吹的眼神一般，雪代低下了头。

弾正尹毫无放过的意思，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太政官们按照规范发布逮捕令的话，你们可能早没命了。检非违使尉可是会揣度太政官的心思，采取过激的行动的。」

「诶……那是什么意思？」

面对不寻常的话语，飞廉询问道。

「就是说検非违使尉会擅自下令处刑。例如伪造成在扣押途中发生了暴乱，再次拘捕后确认死亡——这样处理就可以了。这样的借口，在皇宫的世界里可是通行无阻的，飞廉阁下。」

伊吹的解释，让飞廉感到一股寒意。

「实际上，以春鸟为首的侍医们被毒杀之后，镰足之大纳言的安排就迅速展开了。密告之人打算将毒杀之罪栽赃给雪代，他斟酌一番后向检非违使尉下达了逮捕的命令。」

「云居是……告密者。」

飞廉难以置信。没想到，都是谎言。不论是不着边际的闲聊，还是工作与学习的建议，全都是虚假的吗？全都是为了利用我们吗？

「因为是自己的庶子，想必能获取有利的供述。然后让检非违使尉逮捕你们，再随意找个借口将你们处死，事情就能完美解决了。如果不是典药头找到了我，恐怕真相就将消失在黑暗中了吧。」

「真是侥幸」，伊吹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太政官的行动很奇怪，为了探明他们的真实意图，无论如何都需要活着的证人。」

弹正台救了我们的命。

但其目的也不过是为了确保证人以查明真相。在他们的认知中，我们不过是嫌疑犯罢了。

「那么，我已经解释了该说明的事情。」

伊吹眯起眼睛。

「你们处在了一系列事件的中心因而被太政官盯上了性命。正因为如此，敌人才想先下手为强。麻烦告诉我，你们到底掌握了什么。」

雪代挺直了身子。

「恐怕……用官马袭击药材商和调查盗贼这两件事之间存在关联。」

她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潜入市井后，我们分头搜寻他们的根据地。即使进行了监视，但那时在乳牛院依旧找不到线索，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原来如此，顺着盗贼的线来追查确实是一招好棋。但如果查不清他们的底细，就仍只是空话。」

伊吹叹了口气。

「雪代阁下，没有时间了。根据检非违使的报告，太政官们应该已经知道弹正台在逮捕罪人，恐怕立刻就会召开审议会以确定罪名。即使是弹正台也不能拒绝审议会的传召。而如今，嫌疑最大的你们毫无疑问会被当场带走。」

「如果那时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的话……」

「想必雪代阁下和飞廉阁下会被立即处死吧。」

伊吹平静地回答了飞廉。

怎么会……飞廉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过分了……这么残暴的事情也能被允许吗？还有机会能见到云居吗，我想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很遗憾，我没能找到他。」

伊吹淡淡地说道。

「我们向和气大人确认了云居阁下的下落，但他却在典药寮内消失了。虽然找不到他的行踪，但可以预料到，恐怕在毒杀的骚乱平息之前，他都会呆在大纳言的府中吧。之后或许也不会出现在公开场合了，毕竟是有利于太政官一方的证人。」

而且，公开场合下他的发言才有几分可信。伊布冷静地分析道。其中缘由连飞廉也明白了。庶子对达官贵人来说，不过是一种便利的、可以舍弃的工具罢了。

一边利用他的出身，一边又打算在紧急时刻简单地舍弃掉吧。

「这正是庶子的命运。」

伊吹说出残酷的真相。

「看来没有抗衡的手段啊，这下我们处于劣势了。如果太政官要求引渡犯人的话，恐怕会很麻烦。」

「……还有办法。」

雪代静静地开口说道。

「还有能证明我们无罪的办法。」

「哦？愿闻其详。」

伊吹与和气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我不认为云居阁下通过药种运所隐藏的毒药，会在安福殿调制药品时被使用。这样的话对太政官来说太凑巧了。他们虽然是想投毒，这般投毒的手法过程上也太花时间了。既然想要快速地解决问题，却又要耗费惊人的时间去达到目的地。为了排除我这个碍事的人，应该会有意识地引发所有的事件。因此，不是通过药种运……有可能是经由别的途径，将毒杀用的毒药送进了云上殿。如果能弄清这一点，就可以证明我们是无罪的。」

「雪代阁下，你好像还没有明白自己的立场。」

伊吹摇了摇头。屋内响起他冷淡的声音。

「你们只是接受调查的一方。至于调查什么、辨明真伪是我们弹正台和检非违使庁的任务。」

「但是，请让我帮忙……春鸟大人拜托过我的。」

「那个委托已经失效了，因为其本人已经死了。」

伊吹平静地回答。

「正如你所说，于太政官而言事件进展得非常顺利。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我们经常出兵保卫云上殿，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漏洞。因为不能让所有的军队常驻于云上殿，我们的防守或许也存在破绽。你的眼睛的确能真实地铺捉到极易被忽略的事物……但查明云上典的毒杀案件不是你的工作，你只能在监狱里等待。」

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雪代和飞廉无法反驳。不，是不可能反驳。考虑到现在所处的立场，在如今的情形下，他们只能如实回答被问到的问题。

无论怎样否定，所有人都只会认为雪代和飞廉是毒杀皇后的罪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确认一下……」

雪代低声请求。

「我想和在典药寮药园里的一个男子取得联系。他叫山荒。他和我们合作过并且了解我的要求。拜托了，能帮我安排一下与他的联络吗？」

但是，弹正尹和典药头只是摇头。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来访者的声音——那是一阵混杂的脚步声，其中走在前头的人十分急切。没有任何招呼，木门被粗暴地拉开。是一个穿着高贵官服，身材出众的男人，他以盛气凌人的姿态站在众人面前。

是太政官的使者，在场的任何人立刻反应过来。

「……有何要事吗，少纳言大人。」

弹正尹伊吹的语气毫无慌乱。

「您知道我所为何事，伊吹大人。这两位可是在内药司进行了毒杀的罪人。接下来为了对罪人进行调查，要召开审议会。伊吹大人，不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允许推迟。您要明白，这些家伙可是在对现人神的伴侣出手。」

使者的说话语气阴阳怪气，令人不快。伊吹面露不悦，却什么话也没说。

少纳言像是催促一样，没再说什么便拍了拍手。飞廉清楚地看见对方斜着眼睛，视线不停地打量着雪代。

二、寻辨真伪

自己的性命安危取决于能否在这个场合证明无罪。但是，雪代和飞廉却没有证明自己无罪的证据。完全处于劣势，太糟糕了。本想追赶猎物，却不知什么时候被野兽包围了。在找不到退路的情况下会混乱、焦躁、甚至错乱。但是。飞廉为了保持冷静，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开始，他们踏入的不再是人的世界，而是人与鬼混杂的异界。

太政官们聚集在朝堂院内部的一个房间里。没有任何闲杂之人的场合，太政官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脸上露出无聊的表情。

所有人都穿着被称为「宿直直衣」的官服。官服上大半纹着被称为小葵纹的几何纹样。官阶在六位以下官员不能在束带和衣冠上绣花纹。在场的人使用的花纹都是相同式样的，也就是说在这里的太政官大概都属于一个派系。

是藤村明正领导的派系。是这座天王山上最有权势贵人们的集合。

雪代和飞廉进入房间，坐在已准备好的席位上时，太政官们就像是看不见他们一般毫不在意。云上殿发生了毒杀，但却表露出沉着的模样。就像是对已经稳操胜券的游戏感到了厌倦。

「弹正台特意去逮捕这两个下人，情势之严重可见一斑。」

开口的是雪代和飞廉一直在暗中侦查的大纳言——藤云镰足。

「怎么说呢，身为云上殿守护者的您却未能阻止毒杀，真不知守护的意义何在？沉浸在瑛之变的荣光中尸位素餐可不行啊。还差一点毒药就混入帝室的血脉了，真让人后怕。」

「镰足大人对帝室的忠心，真令我起敬啊。」

伊吹用恭敬地口气回道。

「说起来事情真够奇怪的。处理这样的罪行是检非违使和弹正台的工作，但为什么太政官的各位能早早地查出了凶手呢。不仅擅自逮捕，还下达了违抗者当场斩杀的命令，真是不可思议啊啊。现在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嗯，那是自然。不过我也听到了奇怪的传闻。似乎弹正台有人在包庇凶手之类的。您心中的打算我也实在是搞不明白，能不能请您也解释一番。」

双方箭弩拔张。其中最让人在意的，倒不是把话题推进的镰足大纳言，而是始终保持沉默的左大臣藤村明正。还有与之相对的属于右大臣的尊位，该坐在那的人并没有出现。

雪代和飞廉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好吧，此事件的确非常令人遗憾。」

镰足以愤慨的语调开口。

「内药司的侍医们配制了要献给椿皇后的药，但是在他们都未曾察觉的地方却藏着毒药。结果，试药之人都被此药所毒害，就连制药之人也都中了毒。这是多么精妙、残忍、穷凶极恶的案件，想必在场的各位也都认同吧。」

你们明白自己的立场了吧。

——镰足对雪代和飞廉投来的视线里，满是笑意。

内药司与典药寮不同，没有专门运输药材的渠道。因此，他们所需要的药材都是由典药寮分配后送来的。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内药司向药典寮索取药材的次数很少。根据记录所示，最后一次取药大约在一个月前。因为典药寮有藏毒的嫌疑，所以我让部下紧急检查。在那时查出了雪代大人在三个月前参与过药材的筛选工作。不仅参与了通常不应负责的工作，并且运输药物后就迅速调离至乳牛院。这种举动不用细想也能看出有多可疑。」

所有的证据都被列举出来，将我们逼至绝境。即使想反驳，对方的审判官立场和身份的云泥之别也不会允许我们畅言，这些就连在山上长大的飞廉也知道。这场审判的节奏完全被对方掌握了。

为了证实是雪代在运输药物中掺了毒，甚至还披露了密告者的记录。

无计可施。没有任何办法。

「虽如此，就算是嫌疑再明显的罪人，如果连申辩都不允许的话，也无法确认罪行的真伪。医得业生及其边上的直丁，你二人又有何话讲来。」

「我对太政官的想象力甘拜下风，没想到他们会根据这样的无稽之谈就逮捕了嫌犯。」

像是在嘲讽一般，弹正尹伊吹说道。

弹正尹抢先于雪代开口，他又是想说什么呢？包括飞廉在内的所有人都好奇着。

「哦——那么伊吹大人认为凶手另有其人吗？」

「我只能这样想。一个小医官对云上殿策划了毒杀？那她又是怎么做到的？通过什么手法下毒、更不用说她又是怎样预备毒药的呢？在座的太政官们可能有所不知，但是典药寮对药物的管理实际上是非常严格的。既无法掺毒，也无法带出。关于这一点，不如问问在座的典药头大人如何。」

「和气大人，麻烦你长话短说，让我们直接听结论吧。在典药寮工作的人，有可能借其身份犯下毒杀的可能性吗？」

「我以为，不可能。分配的药材由数名医学生进行反复检查。想要轻易找到隐瞒之法，就算是入寮两年的医官也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我看您这不过是对视如己出之人的包庇之语罢了。」

对这满是讥讽意味的回应，响起了像是赞同般的笑声。

「但是，现在毒杀已经发生了，和气大人。」

镰足故意拖长着语气说着，嘴角泛起笑容。

「更何况，这已经不是第一起药杀案了。在救人性命的典药寮工作的药师也曾与其他的案例有所牵扯。许多案件中，就连典药头您自身也难以自证清白。您断言云上殿的药杀是不可能的，这发言并没有说服力。可见，没有采纳的必要。」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和气只答了这一句话。飞廉起初还以为己方占了上风，但不久就注意到并非如此。完全不是。这不是为了追求真相，而是依着在座的所有太政官们所计划好的，为了施加压力、推进流程而召开的审议会。

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听任辩白的。

飞廉咬紧嘴唇，想要证明清白是不可能了吗。

对方盼着我们有罪。再清白，再摆出多少证据，也绝对会被认为没有可信的价值而被拒绝吧。

飞廉动摇了，陷入绝望之中。

这不是完全……赢不了吗。

「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

突然，雪代开口说道。她的声音毫无动摇，伊吹和和气惊讶地回头，坐着的太政官们也夸张地皱起眉。

倒不如说是很凛然。雪代以一副不似罪人般平静的表情说道。

「对椿皇后进行药杀的人，毫无疑问就在我们当中。」

一瞬——奇妙的沉默支配着室内。

她的发言简直就像罪人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一般。

但是，并非如此。

这不是承认自己的罪行，而是暗示有别的罪人存在。我知道诬陷我的人就在你们之中，用着含蓄的说法，雪代如此宣誓着。不屈不挠、绝不放弃。

——不论被逼得多紧，这个人仍然打算战斗。

就像负伤的野兽一样。

为了保卫自己的生命，拼命地追求真相。

她的身姿，从未改变。

「……雪代大人。」

混着叹息，飞廉呢喃着她的姓名。突然，他注意到，一直以来装作漠不关心的左大臣藤村明正将视线投向了这里。他探寻的视线，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对方注意到了飞廉的凝视，重新将视线无神地投向别处。飞廉感到一阵寒意。

飞廉意识到，可能有比镰足更棘手的敌人潜伏在这里。

「你刚才，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吗？」

镰足慎重地询问。脸上没有先前一直的游刃有余，似乎有点戒备的样子。他也不蠢，他似乎也明白了这恐怕是雪代为了追求真相而采取的另一种手段。

在座的太政官想诬陷雪代。但是，这股流向被扰乱了，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

刚才还很从容的太政官们也谨慎地沉默着，像是被雪代刚才突然的发言刺了痛处，进而警戒了起来。

「既然如此……就无须继续审问了。」

带着些迷茫，镰足故作坚定地说下这番话。

「拘押雪代和飞廉二人。弹正台的监牢里应该还有空着的牢房……把他们带走。」

就这样，雪代和飞廉被关进了弹正台的监牢。在弹正台房屋背后的山坡上，挖开了几处隧道。雪代和飞廉沿着其中的一条，被押入充满混浊空气和泥土腥味的大牢。

在移动的途中，飞廉发现了奇怪的事情。这里并不是如印象中单纯用来关押野兽的洞穴那样，而是经过计算按等距设置了水渠和支撑天花板的柱子。

走在铺着木板的路上，偶尔会听到自己脚步声时有不同。听起来下方像是有空洞。

随着前进，眼前越发黑暗，空气的淤塞也更加浓郁。

雪代和飞廉分别关进了监狱里较为整洁的牢房。

「……暂时你们要待在这了。」

在栅栏外，典药头和气范义平静地说道。

「你们真是做了傻事。但是，弟子闯祸也有我的责任。内药司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会去调查然后直接禀告云上殿。在那之前，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只需反省自己愚蠢的行为就好，想要夺取你们性命的人会由弹正台的武官来拦截的。」

「但是，恐怕争取不来太多时间。太政官们本不应是铁板一块，但如今却沆瀣一气地来诬陷雪代阁下……」

伊吹疑惑地开口。

「而且，直丁因为连坐现在也被关押着，现在只能靠我们来寻找证据了。」

「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

墙的另一边，响起了雪代犹豫不决的声音。

「但是拜托了，能和山荒取得联系吗？如果能证明夺走药材的盗贼和太政官之间存在关联的话……能以此为证据调查太政官吗？」

「那是办不到的事，雪代阁下。」

伊吹摇了摇头。

「山荒的确是在药园认真干过一段，但考虑到他犯下的事情，就算他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太政官也不会采信吧。如果不好好谋划一番的话，就不能给予决定性的一击。话说回来，通过药种运混进毒物不过只是太政官们计谋中的一部分。实际上是使用别的手段、别的毒药进行的药杀，不从这一点下手就没有胜算。」

「那么，伊吹大人您认为能查明真相吗？」

面对雪代的提问，伊吹像是不知如何答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现在……还无法轻易断言，但我并不会放任不管。这个事件必须要有个了结，要由我们弹正台来画上终止符。」

「——飞廉。」

突然，典药头·和气范义叫道他的名字。

飞廉立刻坐直起身子，和气带着些停顿地说道。

「对不起，连累你了。我知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但我无能为力。只能委屈你先待在这了。」

「我没关系的。不过，我有一件在意的事。」

「是什么？」

「现在我们的处境很危险，接下来还有什么办法吗？」

听到飞廉的提问，和气立马摇头。

「相当危险——我也只能言尽于此。原本也没有预料到想要阻止药杀的结果是与太政官为敌。没能阻止其行动的我自然也有责任。虽然想做些什么，但现在没有能说服太政官的证据，还是无计可施。」

「……这真是太无力了」

「正因为如此，才要去寻找更有力的证据。对方从很早的阶段就开始准备了，但如果能以此一步步地抽丝剥茧，或许能有新的发现。这可不像是在森林里找一片落叶。所以……请相信我，等待着吧。」

「我明白了。」

相信，并等待……吗。

飞廉低着头送走了典药头和弹正尹，但根本无法放下心来。无论怎么看，现状都极其危急，相比于和气和伊吹，太政官们手握压倒性的权力。利用权势，他们想销毁证据太轻而易举了。所以，这是和时间的赛跑。再不抓紧就万事休矣。

飞廉冷静地思考着必须要采取的行动。

如果收集不到证据，别说自己了，连主人都不能守护。

既然是为了保护雪代的生命而来到这里，就必须贯彻到底。既然要保住性命，就已是不择手段的地步了。

越狱。这件事从被关进监狱之时就开始思考了。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隧道挖得虽说无可挑剔。但是看着加固过的墙壁，以及崩塌的道路深处用来堵塞的用泥土和岩石，这应该是很久以前建造的设施吧，飞廉想着。而作为监牢来说，这里房间的分布很不规则、大小也不一样。恐怕这座设施期初不是用作监牢，而是为了其他用途而设计的。

飞廉回想起来这的途中，某处地板下也传回了脚步声。

恐怕，那下面也交错着相似的隧道吧。

这样想着的飞廉敲打着墙壁和地板，侧耳倾听回声——看来墙角的地板下面有个空洞。他一边控制着声音不要太大，一边仔细地一张张剥开地板。刨开湿土，碰到了构成房间地面的基底。那里有着像横梁一般的木材所交错的部分，但是再怎么挖，也没能有所突破。

疲惫感涌了上来，飞廉不由得叹气。

「飞廉，怎么了？」

或许是听到了剥离地板的声音，雪代问道。

「你在干什么呢？一直发出奇怪的声音。」

「雪代大人，这里不像是普通的监狱啊。」

「啊，恐怕这是主水司在几十年前修建的水路吧。」

面对雪代不假思索的回答，让飞廉大吃一惊。在山里用水路？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那是什么意思？在山里怎么会使用水路呢……」

「因为是必要的吧。这里是人工填土所造的地方。起初也不是为了造出一座山而建造的，但几代人持续地建房、盖土、修缮祭坛，下一代也循环往复……因此就越来越大。据说这天王山能被清晰地划分成数个断层。负责管理天王山水路的主水司，利用一部分通道和空洞建造了水渠和蓄水池，不仅仅只有下水道哦。」

「人力修建的山……怎么说呢，真是太厉害了。」

「以前，我听木暮大人这样说过：「要坦率地对先人们表露敬意。」这句话令我深受感动。我喜欢挖掘过去被埋没的事物，将其视为珍宝。可是……」

句尾含糊不清，雪代的声音渐渐低落。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这里。明明是为了学习、掌握重要的东西而来，结果……我反而渐渐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有时会受挫折，会觉得很累，也会有很多烦恼。」

「雪代大人，也有烦恼啊。」

「即便表面上再镇定，但每个人都是一样地烦恼着、痛苦着，然后继续前进。你也是这样吧，飞廉。」

突然问到了自己，飞廉惊讶地抬起了头。

虽被墙壁所分隔、也看不到对方的脸庞，飞廉仍把视线转向雪代那边。只听见声音从隔壁缓缓传来。

「还记得天籁说过话吗？「简直就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

啊……是和雪代初次见面时的那天夜晚，有过这句话……如今回想起来反而有些怀念。

「这么说来……是有说过。」

「那时的你，看起来像个空壳。没带有任何属于「自我」的东西，只是将自己看作名为「贴身护卫」的工具。但是，现在的你完全不同。会开心、也会愤怒。你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找回了丢失的自己。虽然不还不清楚是不是完全恢复了，但至少也是有了些许改变。是有什么契机吗？」

「嗯……」

不由得陷入了沉思。飞廉一边思考着内心毫无自觉的变化，一边回答。

「我好像，找到了理由。让我不逃避那些我所厌烦之事的理由……从前是为了别的，那只是因不得不做而在敷衍。但现在不同了。」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不想死。」

飞廉干脆地回答。

「不想就这么被陷害。因莫须有而受处罚、甚至还要被处以极刑，那我要全力反抗。这其中虽也有身为护卫要保护您的性命的因素，但是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不想死。所以，我想试着逃走，把这土挖开。即便面对手持武装的武官，我也在所不惜。」

「……我也……不想死在此地……帮帮我，飞廉。」

「当然，我一定要帮您。可是，我无法带着大人您逃出天王山。我一个人的话，还可以一试。」

「要把我留在这里吗。嗯……弹正台的武官也不会因此乱来吧……」

像是累了般，雪代的声音渐渐微弱。

「你打算去寻找盗贼的大本营吗？」

「必须要找到能证明我们无罪的证据。我离开之后就去找山荒阁下。」

「如果运气好能找到证据就好了……但是要去其大本营，你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啊。」

「那些事情，就等出去之后在考虑吧。」

飞廉又开始把地板一个接一个地剥下来，接着确认地板下面的空间，看有没有人可以通过的洞。为了不发出可疑的声音，他非常小心，所以进展很慢。过了一段时间，汗流浃背的飞廉终于在两侧的地板下挖了个洞。又把全身的重量施加在更底层的地板上，后者轻易地就被打开了。

「——成功了吗？」

墙壁的另一边，雪代仿佛察觉到了，小声问道。

「是的，那我立刻回典药寮去了。」

「我会一直祈祷你平安的，飞廉。——还有，拜托了。找到证据，早些回来」

「遵命。」

不需提醒，以身犯险，更要平安归来。一定会回来。也一定要拿到证据。然后，我要拯救这个人和自己的生命。

飞廉纵身跃进了黑暗之中。

顺着土壁滑落至地面。和上面相比，下面是完全的黑暗。很长一段时间，飞廉什么也看不到。然后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看到周围蔓延着水道组成的迷宫。无论从哪里走，都是同样的通道。曾经也有人越狱过吗？或许也有其他人挑战了这个迷宫吧。当发现路边角落里倒着一具腐朽的白骨时，飞廉心中一凉。

水道里只残留着泥水，看来已没有水从这流过。是事故吗，还是水道本体已经老化了呢。想必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使用了吧。

飞廉跪下来，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听觉上。

空气的流动，或者其他任何动静。只能借此寻找出口。

飞廉感到难办的是自己似乎在洞穴深处，甚至连蝙蝠也没有在此处筑巢。一边在隧道中转了转，飞廉一边在脑海中描绘着地图。虽然可能有崩塌了不能使用的道路，但如果朝这个方向走的话，一定能走到外部——这样想着，飞廉决定朝着西南方向前进。

一定要保护雪代。并且保护自己。

现在只能前进。

——明明是如此艰难的困境，却令人忍不住发笑。

「好的。」

飞廉这样说着鼓舞自己。

继续探索着，飞廉发现支撑隧道的柱子表面上的异样。精心装饰的柱子上有几处划痕，像是被刀划过后留下的，粗糙的痕迹。

是突破了这个迷宫的人所留下的记号吗？飞廉循着这些痕迹前进，终于从地上散落着火把残留物的巨大隧道走了出去。一股脑儿地前进，朝着远远看见的出口走去。

拖着疲惫的身体，飞廉来到了视野开阔的高台，确认着自己所处的位置。

下方望见了熟悉的典药寮的建筑群，主路上应该都安排了武官警戒。虽然这次越狱没有被发现，可如果再次被捕，就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了。谨慎的飞廉决定从没有路的山坡向下走。途中，发现了一条小路，飞廉就这么朝着典药寮前进。

典药寮的药园还保留着最初的样貌，虽然目前大部分的药材在天王山之外培育，但这里仍有着许多珍贵药种。药园在建筑群的低坡下，四周只是用矮栅栏围了起来，所以飞廉很轻松就进入了药园。

他走向山荒的执勤室。

敲门后，一脸厌烦的山荒打开了门。当他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谁后，差点就尖叫起来。飞廉拼命捂住他的嘴。

山荒连忙推开飞廉的手，小声问道。

「你这家伙……越狱了吗？！」

「毕竟现在不是在牢里安坐着的时候啊。你有掌握什么情报吗？」

「有，前段时间失去了鼠和枭的联系。他们说是要探查某个地方，后来就没消息了。进来吧，给你看看地图。」

进门之前，飞廉环视四周确认有没有人监视他。

看来，还没有被人发现。

「那么，最后他们是去了哪里?」

「这儿。」

说着，山荒指着王都的西北方向一个名为「山相」的地方，在那有许多贵人们的庄园。

「因为风景很好且位置与山相对，所以被称为「山相」。骑马的话不远，离街道也很近。因此骑马沿着街道袭击药材商，然后再逃走也很容易吧。那群骑官马的人如果有着充分的准备，在那一带长期潜伏也不足为怪。」

「庄园的话，应该备有大量官马。那些庄园的所有者都是什么人？」

「基本上都是太政官们。若不是这种级别的达官贵人，是不可能拥有庄园的。」

山荒压低声音。

「还有，这是我刚听说的……前几天下大雨时，某个庄园发生了塌方，几乎无法运作了。尽管如此，那里的主人却态度强硬，不让别人插手。说是还能运作，一直拒绝与他人往来。据流言是在为重建荒地没钱而发愁，但说不定，是有什么想要刻意隐瞒的东西？」

「人们还真是喜欢嚼舌根呢。话说回来，是哪位太政官的庄园？」

「是大纳言藤云镰足的庄园。」

飞廉吓得抬起头来。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完全不似巧合。

「确定吗？」

「因为只是传闻，所以还不能确定。但是，听着非常不可思议对吧？身份越是高贵的人，越是挥金如土。因为花钱就像呼吸一样频繁，所以无论有多少钱都还是不够。每天在府内的日常活动、吃饭、雇佣的武士和劳工的人员开支。不只是那些，还有因为兴趣收集的鹰、马、牛，都要花钱维护。所以为了增加手头上的钱，天王山里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丑陋的权力之争。「如果不那样做的话，就会沦为贫民」，富人们总是怀有那种危机感。」

「……如果到了连庄园都无法修缮的地步，那的确很奇怪。」

就是啊，山荒点头表示认同。

「说起来，以前就听说大纳言性格恶劣，花钱也大手大脚。晋升为大纳言之后就过于自满了吧，许多人就是这样自取灭亡的吧。得意忘形时走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谋划了这么大的事件，恐怕是赌上了自己的政治生涯吧。」

「因此我们才卷入了其中。」

「这次是人家主动找上门来，看样子是势在必得啊。飞廉，你又有何打算。」

「奉陪到底。我恨不得立刻潜入进去搜集证据，再把主犯逮捕归案……」

飞廉和山荒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这之后才是关键。

潜入进去很简单，但是仅凭飞廉一人是不可能解决整个事件的。

合理地想来，本应借助弹正台和检非违使等衙署的帮助，镇压夺走药材的盗贼，从他们的据点里收集自己无罪的证据。但是，却不能采用这种方法。因为雪代和飞廉如今还负有对皇室进行药杀的嫌疑。何况，检非违使中本来就有许多人倒向太政官一边，而弹正台也不会听从犯人的要求派遣武官。

那么只能自己上了。

但是，人手完全不足。

「山荒阁下呢？你知道有愿意为了这种事挺身而出的人吗？」

面对飞廉的问题，山荒露出苦涩的表情。

「……嘛，有倒是有。和我一样被抓，在这边干活的人有很多。但听我话的人就有限了，很多人都不愿意再以身犯险了。」

「犯险……那倒也是。」

飞廉郁闷地叹气。

「唉，如果能有更多的帮手就好了……」

山荒低头看着地图。

「你到底打算怎么去那个地方？不会是徒步过去吧？」

「不，考虑到距离，只能用马了。只是，既然要用马……」

「喂，飞廉，难道你……」

山荒惊讶地说道。

「你不会是要偷主马寮的官马吧？」

三、主马寮的骚动

飞廉爬上一颗老树，观察着天王山山脚下主马寮的用地——那是一处被高高的墙壁围住的巨大衙门，狭窄的角落里房屋、执勤室、仓库等建筑物鳞次栉比，还有为了训练官马而修剪的草坪，所有的大门都有门卫把守。即使能潜入、并幸运地骑上官马，但不突破正门就无法逃到外面。

正因为如此，充足的人手必要的。需要很多人才能做成这件难事。

戌时（十九时）、黄昏时分打更的钟声响起了。听着从阴阳寮传来的报时的钟声，飞廉继续等待着。

「——总之，我先去问问。」

酉时（十八时）——山荒在分别的时候这样说道。

「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即使愿意冒险，但如果不能保护好自己就没有意义了。我也想证明典药寮的清白。但是，从主马寮夺取官马去消灭盗贼，任何人听了都觉得不可理喻吧。况且，还是一个主张自己无罪，却没有任何实际证据的人要做的事。这样反而让你更难办……你做好觉悟了吗？」

当然，飞廉点点头。

「只能如此了。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

「……好吧。首当其冲的可是你们。为了自救，什么都豁得出去，的确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会做的事啊。——行吧。在这儿等着。我需要时间去和兄弟们说一声，不要期待哦。」

这样说后，山荒就为了去找他的老相识——聚集在宫城内的原山贼们，背朝着飞廉消失在黑暗中。之后，飞廉去了主马寮的官衙，思考入侵的路径以及如何逃脱，如果可能的话也想搞些武器。敌人是多次夺取药材并成功逃走的盗贼们，已经习惯马和武器的使用了吧。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徒手空拳的对决。

飞廉凝神，从现在的位置能观察到官衙。想确认武器库的位置，却看不清建筑物的特征。

早知如此的话就该和麒麟搞好关系？不，还是不要那样做比较好。如果走得进了的话，以后会被疯狂抱怨吧，甚至破口大骂。

要是知道飞廉接下来要做的事，任谁都会愤怒不已吧。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

想起了以前在乳牛院听说的，麒麟可能在这时候已经离开都城，飞廉心下松了口气。不正面撞上他的话，入侵和盗窃还比较好办。

「——飞廉。」

突然，从黑暗中传来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飞廉低头，看到了山荒。不止他一人，还有其他人的身影。

没想到，他还真找来了人。

飞廉急忙落至地面。集合起来的是他和山荒，与曾是山贼的八名官员。

「这里的所有人，全是不招人待见的笨蛋，根本不考虑自己的前途未来。不是想大闹一场，就是想发泄不满。明知偷窃官马是重罪，但完全没考虑过后果的大笨蛋们。」

「胡说什么呢，头儿！」

一个男人坏笑着喊着。

「我们不是偷，只是借而已。不会损伤任何一头马，用完就送回主马寮。这怎么会是重罪呢。至多到了御府的边界转一圈就回来了，收拾盗贼的根据地只是顺便啦。」

「哎呀，我们对上层贵族们的任意妄为不满很久了！如果能大闹一场的话，我乐意奉陪！」

「说得对！」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声音太大了！」山荒斥责道。飞廉只能苦笑——自认为自己是理性地行动，但在旁人来看，自己也就和这群家伙差不多了。

接下来是一场再鲁莽不过的赌博，是很有可能让自己失去未来的大决战。

因此，非赢不可。

「那么，飞廉——你有什么想法吗？」

面对山荒的询问，飞廉平静地点头。

只有十人。但这也是能让飞廉很有底气的人数了。

飞廉简洁地说明了作战计划。

每道门都有各自的门卫看守，如果不制服门卫的话，就无法进入其中。飞廉等人决定从靠近马厩的后门进入。必须先把门卫绑起来，藏在隐蔽的地方。之后，分成侵入内部和打开正门两个小队分别行动。袭击马厩、引起火灾，趁着骚乱时打开正门，由飞廉带着十匹马逃出去，与在外面等待着的伙伴们汇合——之后朝着盗贼们作为根据地的庄园前进。

由飞廉负责放倒守卫。

后门有两个守卫。山荒故意弄出动静，趁着一人张望的间隙，飞廉躲在暗中像猫一样朝另一个人扑去。还在寻找声音来源的守卫什么都没发现，正当他困惑地环视四周时，山荒落到他满是破绽的背后，将其拖入黑暗之中。

——之后，二人爬上围墙、放下绳子，和另外三名伙伴一起潜入了主马寮。

「马厩在哪？」

「在这里。」

飞廉奔向侦察时确认的房屋，那是一座矗立着两扇大门的长方体建筑。飞廉和其他人仔细听能听见动物的呼吸声。从后门侵入的飞廉，小心翼翼地观察内部的情况。似乎没有卫兵的身影，只有照顾马匹的小厮。他们没有身着武装，用人数优势就能压制住。

在马厩休息的官马体型都非常漂亮，显然是为了战斗而训练的。墙边的架子上摆着放有马鞍、缰绳等用具，还有一排堆起来的稻草山。在此处整齐摆放着的只有马匹的用具，武器好像保管在别的地方。大门附近有一间像执勤室一样的房间，门口随意地放置着几把武器。

趁骚动之时一起劫走。

飞廉正这样想着。

「飞廉——不好了。」

山荒凝视着某个地方轻声道。

「是麒麟。她也在这——就在最里面。」

飞廉大吃一惊。

麒麟在这里？

确定是她之后，飞廉不由叹气。怎么回事，没想到必须要在她眼皮底下偷马。山荒像是失去了干劲的样子看着飞廉，双眼无声地问他该怎么办。

「……必须得做」

「好吧……我去摆平她就行了吗？」

「不，我先去和她聊一聊，说不定她能理解。」

飞廉弯下腰立即行动。

飞廉靠近了麒麟，轻易地捂住了她的嘴。吓了一跳的麒麟下意识想要挣脱，但麒麟注意到是飞廉，皱起了眉头。

请不要大声说话，飞廉把手从麒麟的嘴边移开。

「飞廉，你果然逃出来了吗？」

「……你说果然，难道你猜到我会逃狱了吗？」

飞廉很吃惊。

当然，麒麟点点头。

然后她把手搭在飞廉的肩膀上，猛地打了他一巴掌。

「你这个大傻瓜！」

麒麟的怒吼让主马寮的小吏们发现了入侵者，他们边发出尖叫和怒吼边朝这冲来。然而，他们立刻被山荒制伏，山荒把小吏们带到一边守住了出口。麒麟注意到山荒的存在，不满地咂舌，她示意部下们要冷静。

「飞廉，你是雪代的护卫吧。明明知道她在做危险的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我只是侍奉雪代大人的人。她在做正确的事情，我不会去阻拦。」

「真蠢啊！连正确与无谋都分不清，本不该让你这样的人去侍奉她的！」

麒麟的脸因愤怒而通红。

「世上有可以涉足之处，也有不可有所牵扯之地。你们这些小屁孩根本不明白，一头就扎进了危险的地方。被捕的你们或许是清白的，是为了弄清真相而从牢狱中逃出来的吧。你到底还要给别人添多少麻烦！」

「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

「所以这次打算给山荒添麻烦吗？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是要把马夺走吧。」

「这是必须的。偷走药材的盗贼们乔装打扮隐藏在镰足之大纳言的庄园里，那件事和这次的药杀有关联。如果找不到证据的话，就无法帮助雪代大人。」

拜托了。飞廉低下头。

「请借给我几匹官马，我保证它们一定会毫发无损的。」

「罪人的谎言，我才不相信！」

麒麟怒吼着甩下了这句话。

「这里可是敕旨牧（皇家牧场）。只要借给你们任何一匹马，我们就要背上造反的罪名。虽然主马寮已经从兵部省里独立出来了，但依旧是军马的供给源，所以这种事绝对不允许。很遗憾，我不会帮你。我要把你们抓起来，移交给检非违使。」

「我拒绝。沦落到如今的局面，就是因为检非违使没有完成应尽的义务。那些人对太政官唯命是从，不可能说出真相。」

「……原来如此。我多次听说弹正台与太政官对立的传闻，你们是被卷在这事里了吗？」

麒麟眉头紧锁。立刻拿起用来铲饲料的草叉，摆好战斗的姿势。

「别轻举妄动，飞廉。我比你年长，也是堂堂的官吏。如果有人来偷马，我必须解决此人，并守护好马匹。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伤害你。」

「我也是。但此刻我已别无选择。」

我也不愿如此。

这是没办法的事——自我辩解后，飞廉也摆出了架势。

「对不起。麒麟，这里的马我借用了。」

——那之后，马厩的门大开，偷马贼们在牧场内疾驰。

主马寮的人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注视着飞驰而去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偷们。有几人意识到了是偷马贼，立刻敲响了警钟，负责警备的武官们想要封锁出口。但是不幸的是，为了让准时运送物资的商队通过，正门此刻正大开着。偷马贼们冲过人们、越过货车，逃到了外面。

想要追上去就必须要马。有几个人为了追上小偷而跨上了马鞍。

留在牧场的官人们为了弄清发生了什么，跑进马厩。躺在地上的，是被殴打后昏倒了的饲主们。

唯一还有意识的是麒麟。她可能是被打到了鼻子，用拳头擦了好几次血。牧场的官人们陷入茫然之中。

麒麟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指示。

「速速去请弹正台的武官——还有，绝对不要让检非违使知晓此事。明白了吗。」

四、盗贼头目——钝

庄园是达官贵人或地方武士免征赋税的私有地。

藤云镰足在山相建设的庄园，如今其要塞化的样子让人想起过去豪门贵族们为了庄园而进行激烈争夺的时代。这座庄园现作为管理设施的中心，筑有两层堡垒，在那下方是豪华的马厩和仓库群。崩塌的瞭望台虽然没有被再利用，但在夜晚也点燃了三十簇的篝火，周围也可以看到放哨的人影。

在能观察镰足庄园的小高丘上，飞廉等人俯瞰着。

盯了好一会儿的山荒叹着气说。

「不让他人踏足，守备严密的盗贼老巢啊。连中央的人也能挡住的异界。我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想进去很棘手啊……」

「但是，必须要想办法。」

飞廉环顾四周，他发现丘陵的旁边是沙土堆积而成的小山。

从他们位处的山丘为起点向左手边走，在森林中藏身的话，总可以接近其大本营。

然后就不得不用这区区几号人去进攻。

但是，没有必要和所有的敌人战斗。

偷袭大本营、取得一定的证据、接着迅速撤退就可以了。或者如果能捕获几个盗贼就再好不过，但这是不敢想的奢望了。这件事已经足够危险，不能让山荒的伙伴们承担更大的风险。

「……就算从左手侧进攻，但脚下的沙土松软，很难用马逃走」

「确实。如果徒步的话，可以轻松前进，但是很难逃跑。」

飞廉同意山荒的意见，撤离时耗费太长时间的话一定会陷入绝境。即使安排佯攻，人数也太少了。为了迅速逃脱必须留下人来看马，包括飞廉在内一共只能让五人潜入根据地。

对自己身手满怀自信的男人们纷纷争着报名，但山荒却提出了疑问。

「问题是，鼠和枭被关在哪里？」

「他们或许已经被杀了。」

对于山荒的想法，飞廉点了点头。救出失足的两个探子是很重要，但如果他们有伤在身，在撤退时只会成为绊脚石。如果这个庄园参与了药杀内药司医官的阴谋，一定会有堆积如山的证据。比起被囚禁的同伴，必须优先获取所有证据和信息。

「首要任务不是救出鼠和枭，而是要拿到证据。」

飞廉说道。

「我、山荒还有另外两个身手好的人，共四人行动。潜入敌人的大本营之后，一旦发现被夺走的药材或镰足之大纳言雇佣盗贼们的证据，就立即撤退。多留一些人来看马比较稳妥。如果顺利我们就原路返回，如果情况不妙就制造些混乱让我们逃出。」

「如果是要偷东西，让我们去更好吧。你一个官员还是拉倒吧。」

原盗贼中的一个人发出不满的声音，被山荒瞪了一眼后立刻闭上了嘴。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飞廉。」

「论偷窃之术各位在我之上，但这次不同。必须要完全隐匿气息，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潜入庄园之中。要让敌人无法意识到同伴被杀，同时将线索带出——在这一点上，我比各位更擅长。」

飞廉出人意料的发言，让包括山崩在内的所有人吃惊得陷入沉默。

「……怎么区分敌我呢。在这么暗的地方，不靠近根本认不出来。」

沉默了一阵，某个同伴发出了声音。

「只能随机应变了。在无法掌握敌人的数量、指挥的情况下，推敲策略是没有意义的。」

「——就这样吧，走。」

山荒一声令下，飞廉等人开始了行动。

从山坡上走过去费了一番力气。

受塌方的影响，斜坡上的路面并不稳定，一不注意脚就会陷入泥沼般的地方。飞廉仔细观察着地面，想尽量避免弄脏绑腿。脚上如果沾上了泥土和湿气，是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这会在敌人的阵地上露出马脚。飞廉确认了安全的路线，发出信号让同伴们跟上。虽然花费了比预计要长的时间，但一行人利用山地，成功绕到了敌人根据地的背面。

他们越过堡垒，隐于篝火照不到的黑暗中，潜入了庄园。

藏在废墟角落观察内部时，山荒问道。

「喂，飞廉——你真的打算接下来和我们分头行动吗？」

「一起行动太容易引人注目了，我一个人更容易逃脱。而且，我以前就一直是单独行动的。」

「本以为你是个风流儿，没想到原来是个怪物。」

「我不过只是个山之达人。对于侵犯自己领土的敌人，我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听到飞廉淡然的回答，山荒他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注视着他的脸。多亏这黑暗，飞廉并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接下来的行为。

「——明白了，那祝你好运。不要勉强自己，如果发生了什么我会去救你的。」

飞廉潜入几间废弃的房屋，寻找屋主生活的痕迹以及能反应他与贵人之间存在联系的证据。然而，散落在地板上的尽是些垃圾。「该死，什么都没有。」飞廉小声地抱怨着，同时也寻找着可能关押着被俘虏的鼠和枭的房间，但是完全没有人活动过的迹象，好几个屋子都没有人使用的痕迹。

飞廉走进别的房间。

天花板已经塌了，月光照入屋内。飞廉完全隐藏着脚步声在黑暗中移动。

不久，他找到了目的地——此处的房间里有盗贼们慌忙移动过的迹象。之前这里应该藏有不少财产，也许是从后门将其搬走再隐匿行踪。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但如果现在不行动，线索就会白白溜走。

看看里面的情况。飞廉在内心说道，拿出了刀。

眼前的门被打开了，完全没注意到已经有人隐匿在此的敌人朝房内走了一步。迎着敌人的视线，飞廉屏住呼吸缓慢地移动。在清楚地捕捉到对方喉咙的瞬间，他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冲去，在对方发出警戒声之前就将其喉咙深深斩断。在得手之时，大量的血液欧滴落在地面上。无法发出临终的悲鸣，只有破碎的、痛苦的气音从盗贼的嘴角漏出。飞廉迅速地将盗贼的尸体翻转，像盾牌一样架在自己身前，踏进了室内。

「想活命的话就不要动！」

听见飞廉的威胁，对方立刻愤怒地杀来。

室内微弱的灯火，映着墙壁和地板上乱舞的影子。

或许还不习惯杀人，两个盗贼一边发出尖叫一边向飞廉袭来。飞廉将尸体丢到一旁，迅速地将一个盗贼斩杀并推向敌人。接着，他将刀捅进刚推开尸体站起来的另一个盗贼的肩膀。将男人踢开，为了接下来的攻击飞廉再次握紧了刀。看到有几个人消失在黑暗的另一边，他立马地追了过去。

在踏入下一个房间时，飞廉迅速贴着地板滚了进去。盗贼的大剑从头顶划过，被打中的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飞廉旋即砍伤那人的脚，站起身来。

「……并不是个小喽啰。」

在黑暗中，完全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但是，他那冲着头部的攻击和面对轻伤毫不动摇的姿态，告诉飞廉，对方很熟练于厮杀。与刚才那些菜鸟不同，他杀人时没有丝毫踌躇。

哼，飞廉心想，看来，有点棘手啊。

「你就是盗贼们的首领吗？」

「……嗯，正是。你叫什么？」

「飞廉。」

「我是钝。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但你可真是碍事啊。」

他的面上发青，这么丧的面容不愧他盗贼头目的身份。飞廉摆出下段的姿势，钝则是上段。烛台或许是在刚才的乱斗中被打翻了，火势渐渐蔓延，将房间染成了红色，黒烟漫起在眼前。

房间角落里，杂乱地堆放着药材的箱子。

不快点的话就会失去药杀的证据。

飞廉移开目光时一瞬间的破绽被钝捕捉到，对方立刻吼叫着，像挥斧子一样进行攻了过来。

飞廉向斜侧跳开做出回避。

钝立刻改变，像割草般挥刃，刀光紧跟而来。

飞廉站稳后，将刀尖朝向对方的小臂。割破皮肤的手感从刀刃上传来，钝立即加以应对。是出于恐惧，又或是出于对对手的嫌恶。黑暗中勉强可见的刀尖像是在表达钝动摇的内心一般在颤抖着。

钝只是习惯了杀人而已，其所挥舞的刀刃中并没有真正的强大。只是单纯的伤害、威胁、支配没有武器的对手而已。

这个男人，从未以命相搏。

恐怕受伤时的痛苦和恐惧，他也是在今晚才第一次体会吧。

赌上性命的搏杀，在露出破绽的一瞬，就已经决出胜负了。

「怎么了，钝。害怕了吗？」

「一派胡言！别得意忘形了。」

中了飞廉激将法的钝，在反驳时露出了破绽。

了结他——

这次由飞廉先动手。只要接近，对方就会回避，但不缩短距离的话就无法确实解决。所以如果想要打倒敌人，其他人会通过拉近距离来发动攻击吧，或者将对方逼到无法逃脱的角落再攻击。但是，飞廉没有那样做。他故意拉开距离，用刀尖划开皮肤，在钝身上留下轻伤。因为已经确保了足够的距离，所以可以冷静地避开敌人的反击。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同时，继续攻击对方。算不上致命伤，但对方却要一直承受着越来越重的伤势。

为了明天的伙食而在山中捕猎时，前辈传授过为不让猎物痛苦而使之一击毙命的绝技。

但是那个技能，只能在狩猎的时候使用。

杀人时就应用杀戮时的方法。

一种方法是一击毙命，而另一种是使敌人丧失斗志。

「……喂，你是想活捉我吗？真是不明智的选择啊。」

即使察觉飞廉的真实意图，盗贼头目也无法掩饰声音的颤抖——那是理所应当的，这才是飞廉的目的。

习惯于互相残杀的人，自然明白速战速决的道理。因此，多次与死亡并肩之人，不会无谓地杀伤。飞廉知道有人能不让对方感受到痛苦地杀死对手。山里的武者们就是如此行事的。给故乡带来危害的人们必须毫不犹豫地加以排除。可是，如果一味地杀死，因敌意而聚集的人们往往会重新聚集起来反攻。因此为了不被反击，要花点心思——留下对方的性命，故意让其逃走。

正面交战，单方面地让对方受伤，而我毫发无损。

让对方明白自己若向前一步必被斩杀。把这现实摆在其眼前，越线后便无法保证生命安全。如果你不踏进这座山，你就不会受伤，也不会死去。但如果你伤害了村里的人，你将生不如死。不要违背这约定，也永远不要忘记。

是告诫，也是威胁。

将活着的人逼至绝境，再放跑他——山里的高手称之为「山之围」。原本这个词是指除非做了完全的准备否则禁止进入的深山老林，也可用于平地。山里人为了保护自己的故乡，会严格挑选不杀之人。而具备这项技能的高手，就是能完成「山之围」的人选。

不要进入这座山、进去的话会被魔物袭击的——必须确保放过的人散布了传闻，这是规矩。

飞廉忠诚地践行了那个技巧。

面对压倒性的疼痛，钝不由得跪在地上。飞廉平静地开口。

「你不喜欢疼吧，钝。」

「……畜生。我还是第一次遇上你这种人，你这个怪物！」

「你已遍体鳞伤，但我毫发无损。你明白了吗？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但是，如果你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不用再体验在这之上的恐惧了。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交涉的。」

对于飞廉的提问，钝没有说话。

意料之中的沉默。毕竟他知道，无用的废话只会增加自己的痛苦。

「你是什么人？不是普通的下人吧。」

「我是一名官员，不过也是武官，我抓过许多人。」

「……我没听说过飞廉这个名字。说明你的来历，你究竟是什么人？」

「——关于我的名字，我无法说明。这是我们村子里的规矩，是被禁止的。」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字有很深的寓意啊。」

钝好像理解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真是神奇，我们居然是一样。「钝」什么的，是个奇怪的字吧。大概是父母取的……不过居然给孩子取了个不吉利的名字，到底在想什么啊，脑子肯定不正常。不，或许取名的时候什么都没考虑吧，毕竟他们太奇怪了。」

「……你的父母在哪？」

「不在了。那两个饿鬼溺死在了河里，把我们兄弟们都抛弃了。」

一定是因为大脑已经麻木了，钝感觉全身的力气瞬间都消散了。敌意和战意从他的声音和气息中消失了。飞廉察觉到了他的倦意，或者说，他已经认命了。

已经不用担心抵抗了。飞廉想用身边的东西扑灭正在蔓延的火势。

面对这样的飞廉，钝突然说到。

「你知道吗，飞廉。梅子也能变成毒药。」

「梅子……」

「是啊。那是苦于连年的凶年时发生的事了。弟弟太饿了，所以就把梅子的果实摘下来咬了一口。」

「……他死了吗？」

「「未成熟的果实在进入胃后会变成剧毒。」这是后来，药草师告诉我的。」

钝淡淡地说了出来。

明白了事情经过的飞廉不由得闭上眼。如果加上别的东西，原本不是毒药的东西也会变成剧毒例如，它有可能被其他药物所改变，也有可能仅仅加水就会发生变化。

通过加水，增强了未成熟的青梅果实中的毒性。

「……抱歉。」

「是吗。如果有药的话……就能得救了吧。」

呼——钝疲倦地吐了一口气。

「长话短说吧。你不惜单骑突袭，是有什么想问的事吗。」

或许是飞廉陷入沉默的缘故，钝像是催促着他一般先开口了。反应过来的飞廉点了点头，问道。

「是镰足之大纳言命令你们去夺取药种的吗？」

「哼，什么啊，你是想问这件事？」

钝直接坦白了真相。

据他所说，偷药材的工作是在一年前委托的。太政官藤云家把因塌方而几近荒废的庄园作为盗贼们的藏身之所，并提供官马增强他们的机动力。只要上交指定的药材，之后就可以自由盗取其他东西了。

对于盗贼们来说，这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如此强大的后盾。钝笑着自嘲道，怎么可能拒绝呢。

「……太政官指定的药材是？」

「有好几种，这里还留有一些。毕竟被下令偷了很多啊……有那么多想杀掉的人吗。」

长久以来，有各种各样的药材被抢走。但是，还有奇怪的地方，飞廉歪着头想着。根据从市井得到的情报，附子被盗的事件应该是在这三个月内激增的。

「……近三个月，是不是有命令要你们偷取大量的附子？」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确实下达了这样的指示，让我们偷得越多越好，因此到处东奔西走。附子是极其贵重的药材，所以很难筹备到让他们满意的量。」

附子虽然是药，但使用方法不当的话也会变成剧毒。

既然是珍贵的药材——交易的价格想必不低。

飞廉终于想通了藤云镰足为钱所困的传闻。在募集这么昂贵的药材，肯定也得应对与之相应的赤字了。

附子现在的售价也依旧很高，看来会相当缺钱啊。

「下达指令的人是谁？」

「你觉得那种贵人会来见我们这些盗贼吗？」

钝厌恶地说道。

「不可能永远过着这样随心所欲偷盗的生活——我早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也做好了觉悟。我知道我们偷的药材被用于危险的事情，所以我让大部分的家伙都金盆洗手了……毕竟已经赚了不少了。」

「……但是，这里还剩有许多药。」

「比起全部用完，还是留一些在身边比较安心。」

钝疲倦地说着。

「说这种话的我真像笨蛋一样。弟弟死的时候，如果有药或许就能得救吧。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药，因此不顾一切地收集着。哪些药能换成钱，我没有想过那种事情，只是全部都夺走、夺走、夺走……因为那时的我什么都没有。明明用不到却一定要留下一些，只有这样做心里得到一丝安慰……也只是徒然罢了。」

飞廉沉默着，持续地袭击药材商，确实是应受惩罚。但能否因此就断言他是个恶人呢？他们渴求着药的决意，绝不是那么轻巧的东西。

钝突然看向飞廉。

「喂，我会被判死刑吗？」

「犯下这样的重罪，毫无疑问会被判以重刑吧。而且你们牵扯上的，也都是些险恶之人……」

「该死——嘛，不过犯下这么多重罪还想优哉游哉地活着，不可能有这么轻松的人生吧。随便吧，死刑什么的。」

钝自言自语之时，飞廉注意到外面突然变得吵闹起来。

「……怎么了？」

钝困惑地嘟囔着。

「飞廉、飞廉！」一边这样喊着，一边闯入了房间的是山荒等人。

「太好了，你果然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样冲进来，如果被敌人看见了……」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盗贼们带了二十个人又回来了，而且是全副武装，还有好有几个人在准备火呢！找到证据了吗？我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然后尽快跑掉吧。」

「……请带走一定数量的药材。但是，要保证至少两人是空着手的。」

飞廉发出指示后，对一旁的钝挖苦道。

「真让人吃惊。看来你挺受欢迎啊，钝。」

「怎么可能……在这的盗贼尽是些蠢货。大概是以为和我一起混的话，还能继续赚钱吧。嘛，他们是不可能被说服的。你们还是快点逃走比较好，头脑发热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

「不，如果不带你一起走的话，就不能证明我们是无辜的。」

「……什么？你们被卷进什么麻烦事了吗？」

对于惊讶的钝，飞廉苦笑着点了点头。

「嗯，我们如今的处境也并不轻松。无论如何都要带你这个证人回去。」

「就算你说要带我一起走，但要怎么逃出去？而且想回王都的话必须用马。」

「在离这大约一里（约四公里）的地方已经备好马了。到那里去的话……」

「不，这也太远了……」

飞廉无视了钝的判断。虽然情形有些绝望，但也不是毫无办法。说到底对方也只是人数上占优势而已，只要绞尽脑汁应该能想出有用的办法。

啊，说到这个，飞廉突然想到。

差点忘了。

「钝——你见过叫做鼠和枭的来探查你们的两人吗？」

「嗯？那是谁？」

听到钝疑惑的反问，飞廉和山荒顿时哑口无言。

那两名探子没有来这里吗？那他们究竟是在哪消失了？但是，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外面的喧嚣越来越大，飞廉等人移动起来准备逃走。刚一出门，匆忙赶来的盗贼们就发现了飞廉等人。山荒高喊着快跑之时，同时响起了箭矢划破天空的声音。

「在这边！往这边逃了！」紧追不舍的敌人将退路切断，怒吼声此起彼伏。虽然从击退了从暗处扑来的敌人前锋，但飞廉明白状况会越来越糟糕。

没有退路。

还有人爬上废屋，从高处向他们射箭。

「混蛋！他们人数太多了！而且是真的想杀了我们！」

山荒忍不住骂道。

钝虽然大叫着让对方住手，但杀气腾腾的盗贼们完全没有听进去。

正当飞廉等人一边犹豫着该怎么办，一边躲在遮蔽物里进行反击的时候。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海螺号角的声音。

敌人的行动瞬间都停住了，茫然地环视四周。盗贼们纷纷露出恐怖和困惑的表情。

——远处传来马蹄落在地面的声音，似落雷、又似鼓声一般的巨响。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该死，有武士来了吗？」

「肯定是假的，这里可是贵族的庄园啊，他们不可能闯进来的！」

被恐惧支配的盗贼们叫喊。啊，原来如此。对他们来说这里是最好的藏身之处，无论怎样偷盗和掠夺也没人能追过来。此处是拥有不入权的堡垒，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法攻入。

正因如此，飞廉他们进攻时选择了背水一战。

就算自己被捕了，也要把自己无罪的证明、以及能证实大纳言藤云镰足有罪的证据拿到手中。

「可恶！」盗贼高喊着向飞廉袭来。

山荒将那人打倒，露出疲惫的笑容回头看他。

「总算是化险为夷了。」

飞廉赞同地点点头。

筋疲力尽的伙伴们一屁股坐了下来，但飞廉和山荒依旧拼尽全力继续抵抗着。到处都响起不许逃跑的怒吼，恐怕盗贼们是因为害怕骑马赶来的弹正台才迅速逃跑的吧。不久，弹正台的武官们蜂拥进飞廉等人所在的空间。

有哭喊着逃跑的人，也有发出怒吼挑衅的人。

弹正台的官员们没有松懈，从背后攻击想要逃跑的人，利用战马将冲上来攻击的人撞飞，同时劝告盗贼们立即投降。

盗贼们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上，骚动终于平息下来。飞廉和山荒瘫倒在地上。

「飞廉——没事吧？」

颪骑在马上问候飞廉等人。

「没想到你会奇袭了主马寮，但多亏你如实告知麒麟你们的目的地，才避免了最坏的事态。不愧是典药寮魔女的手下啊。你是刻意诱导事态至此的吗？」

「我只是在模仿雪代大人罢了。」

飞廉摇头。

在主马寮时，麒麟在其他的人都晕倒之后，告诉飞廉要如何从正门逃出。据说正门会准时开门，负责运送、搬运饲料和肥料的商人们也会来。因为要对马匹和货车进行检查，所以正门会打开很长时间，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在平息了偷马贼们带来的骚动之后，麒麟按照约定只向弹正台进行通报。

为了不让麒麟暴露，飞廉和山荒在感谢其帮助后也给了她一拳后才逃出了主马寮。

弹正台能及时赶来，正是因为麒麟遵守了约定。

「官马都没事吧？」

「都留在安全的地方了，会毫发无损的还给你们的。」

飞廉回答颪的提问。

「关键性的证据已经拿到了。弹正台的话，一定会毫无偏私地将它们带回宫城。我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完成，请用绳子把我抓起来吧。」

毫无抵抗的想法，飞廉伸出了双手。

「但是，请宽大处理山荒他们，所有罪过由我一人承担。」

「喂！」山贼们向飞廉喊着，对此飞廉只是摇摇头，说道：「没关系。」

颪身边的武官想要上前将飞廉拘捕，却被颪阻止了。

「飞廉，不管有什么理由，盗走主马寮的官马是大罪。但是，在解决这次的药杀事件当中，你找到了重要的证据。如果真的有证据和证人能证明真正的谋反者另有其人，届时将由伊吹大人来判断是否能将功抵过，不予追究的。」

「多谢您的关照。」

观察着风与飞廉的对话，山荒的伙伴们露出放心的表情，小声地说道真是太好了。但是，只有山荒一脸原来如此地表情嘟囔着。

「……戏演得像真的一样。」

山荒的话让颪身体一僵。

「从很久以前开始，因为行为太过可疑，弹正台一直监视着镰足之大纳言。但是，因为没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浪费了许多时间。就在这时，民间的探子毫无防备地接近了贵人们的庄园，于是我们将他们抓住，问出他们名字是鼠和枭。」

「雪代大人的行动，早就被你们注意到了啊。」

「我想，如果能拉典药寮的魔女下水，或许就能改变如今胶着的局面。但安福殿却出现了牺牲者，因此弹正台内部涌现了不允许再犯下更大失误的慎重派的观点。飞廉你们看似不理智的行动，的确帮助了无法再继续调查庄园的我们。」

「原来如此，一切都被你们利用了吗？」

山荒叹了口气。

「宫城就是这样一个互相利用的地方。你要多加注意啊，山荒阁下。」

颪笑着劝诫道。

就这样，摧毁了盗贼根据地的飞廉等人和颪率领的弹正台一行人开始着手准备返回宫城。盘点房间内堆积如山的药材并登记种类和数量，从周边的房间搜集了相关线索。一切记录完毕后，将从未见过的药材和活捉了的盗贼首领——钝一起带走。本来应该尽快押送至刑部省，但在查明云上殿发生的药杀之前，他将由典药寮和弹正台共同看管。见钝毫无抵抗之意，也为他准备了马，一行人急忙赶回宫城。

目标是弹正台。

「飞廉！」

看到回到弹正台的飞廉一行人，雪代吓了一跳。这也是正常的，因为没来得及处理，身上满是战斗的痕迹。灯火映衬下飞廉一身血污的样子让伊吹与和气都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雪代脸色苍白，让包括被绳子绑起来的钝在内的所有人都先坐下。

开口前之前先治疗吧。飞廉跪立起来。

「雪代大人，我来帮您。」

「不用！你留了这么多血不疼吗？你到底去做什么了之后再仔细听你说……伤者也太多了，伤口如果化脓了怎么办？即使是轻伤也有可能致死不能掉以轻心啊！」

「这些……都是溅上的血，我完全没有受伤。」

雪代吃惊地回头。

看到自己的护卫如此善使刀枪，雪代很惊讶，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一瞬的静默后，雪代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那就是「飞廉」吗？」

飞廉无言地点了点头。

「——颪、飞廉。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弹正尹伊吹问。

「我们消灭了盗贼的根据地，果然是在镰足之大纳言的庄园内。」

「沉溺于权力的人……竟然在策划了如此可怕之事。」

伊吹面色阴沉地低语，与和气对视了一眼。

「飞廉，详细讲讲吧。」

雪费一边给伤员包扎一边催促道。

潜入典药寮、从山荒那听闻了庄园的消息——飞廉将一切娓娓道来。敌人在药杀成功后恐怕会着手消灭证据，故而有必要迅速出击。随后拜托了山荒帮忙，并与其同伴一起突袭了盗贼的根据地，最终在弹正台的帮助下将盗贼全歼。

雪代目瞪口呆地看向飞廉，惊讶于他不清楚敌人数量就行动的胆量。

「……和这次的药杀相关的证据是什么？」

「我们调查之后，发现他们偷的药材中有很多附子。」

雪代立即停下了动作。

「确定是附子吗？」

「几乎所有的附子都放在根据地，弹正台的官员帮我们完成了检验。即使当时的环境再暗，即使是外行也不会弄错那扭曲的外形。」

「其他的药材呢？」

「都记在这里了。有少数即便是我也辨别不出来的东西，我将它们都带来了。」

「给我看看。」

两名弹正台的士兵从包袱皮里拿出了匣子，递给雪代与和气。飞廉从怀里拿出用来记录的纸张，雪代看过后，和气与伊吹依次传阅。

「飞廉……不论如何，干得漂亮。」

「在下不敢。如此就可以证明我们的清白了吧，钝的证言也能发挥作用。」

说完后，飞廉突然歪了歪头。

「雪代大人……是怎么从监狱里出来的？」

「你们在主马寮引起骚乱后，我就被证明无罪了。」

雪代静静地说道。

「冷静下来听我说——镰足之大纳言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宅邸，同时还找到了他亲笔写下的承认自己企图药杀的遗书，以及自杀服用的毒药。」

飞廉陷入沉默。刚刚收集好证据，本应被逮捕的太政官却死了？

自杀。而且当场发现了致死的毒药。

「……在这个时候？这也太奇怪了，雪代大人！」

这种情形，说明还有疑点。

主导这次药杀的不是镰足。大纳言确实是宫中的高官，但在太政官中也只不过是中等的职位。镰足的计划，在他之上人不一定会赞同。

主谋另有其人。镰足只不过是受其指使。

然后，药杀事件真正的主谋，在调查的矛头指向自己之前，抛弃了无价值的道具。

幕后操纵者另有其人。

难道，在那次审议会上镰足之大纳言着急了吗？如果不能处死雪代和飞廉，死的人就会是他。

在那次审议会上，有人听到雪代的发言后，决定毒杀大纳言来顶罪。

——「对椿皇后进行药杀的人，毫无疑问就在你们当中」——

雪代当时的发言，虽然有可能被当做没有证据的戏言，但是太政官们中有人为了谨慎地推动着事情的进展。他为了避免最坏的事态，把周围的人都清理了。将罪行全部推给死者。

飞廉不由自主地低语。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嗯，的确。我也这么认为的，他只是替罪羊罢了。有人想用镰足之大纳言的死，来作为这次药杀的谢幕。」

面色沉着的雪代，静静地宣言。

「我们——一定会弄清他的真面目的。」

第一卷 第四章 真伪对决

一、诡计

眼下最急需弄清楚的问题是毒杀的具体手段。

究竟是如何毒杀云上殿之中的目标的，必须要将其诡计揭示出来。

雪代和飞廉一边埋头于弹正台和典药寮那堆的像山一样的调查记录，一边交谈着。

「在云上殿里有做手脚下毒的下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但是要拿他问罪之前，必定要完全掌握他的作案手法，切不可给他抓住我们的漏洞反将一军的机会。」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弹正尹伊吹抢在飞廉之前把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他的表情依旧很严肃。

「你们二位被监禁之后，我与和气大人一同去了云上殿，召集了信得过的人对安福殿进行了搜查，果真发现了利用云居阁下偷偷藏匿进来，未经处理的毒物。然而这份毒物仍是未开封的状态。」

「就是说……这份毒物并没有被使用过？」

飞廉略感困惑，如果说某些官员特地准备的毒物并未被用过，那么从春鸟开始，一连串云上殿的医官被毒杀的案件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

「……想必其所准备的毒药还另有所在，隐藏在我们目前调查的死角。」雪代沉吟道。

「可是这样的话……验证起来就越发困难了。」飞廉茫然地嘟囔着。

原本以为药杀是通过将毒物混在药材之中来实现的，没想到毒物的流入还另有他路。堂堂云上殿的防备就如此的漏洞百出吗？

「有内奸的可能性呢？」

「飞廉，那也说不通啊……上呈给皇室的药剂是内药司全体一起调制的，而且照惯例全员都要试毒。当时所有参与制药的医官都喝了调制好的药剂，那岂不是现在全都毒发身亡了？」

「那这个毒是从哪里混进来的？」

究竟……是从哪里？

「皇宫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线索吗，雪代大人？」

「还没有，毕竟以我的身份在皇城能探得的事情并不多。但是这里的这些东西我可就有点眼熟了。」

雪代检查着飞廉他们带回的药材，有些惊讶地说道。

「数量最多的是茯苓、芍药、野慈姑……盗贼所偷盗的药材和最近运到内药司的药材对上了。原来如此，是当归芍药散。这一招是为了让椿皇后得不到她所必需的药方么。让盗贼在民间大量掠夺这些药材，切断供给，使得药方无从制作，如此一个釜底抽薪之计吗？「

「当归芍药散？」

「飞廉你不知道也正常，这方面的知识通常是女性官吏才会了解的。这是一种针对女性，尤其是孕期女性的药方，对于女性的虚弱体质具有很不错的疗效。也就是所谓的驱淤血剂。」

淤血即体内淤积的血液，但在医学中涵义更为宽泛，泛指血液的流动不顺，会造成失眠、嗜睡、腰痛、肌肉酸痛、月经失调等各种症状。用以改善这类问题的中药方就被称为驱淤血剂。

「——明白了吧，飞廉。正是某个不希望皇后得到这个药的太政官，暗中设计将运往皇城的当归芍药散的原材料给抢夺走了。钝也不过只是他的爪牙而已。」

照这么说的话，飞廉察觉到了某件事实。

雪代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一动不动。

「……也就是说椿皇后她……」

「虽然和气大人和伊吹大人都没向我透露什么，但十有八九，椿皇后已经怀有身孕了。某位对立后心存不满的大臣，想要将母子二人一同从云上殿里抹除。毫无疑问，恐怕这就是这次药杀事件的最终目的了。」

「既然如此，那些混入的药材是……」

「是为了在通过切断药材供给，让皇后因病衰弱致死的计划没能成功实施的情况下还有毒杀这一后手吧……最后药材还是在期限内上呈到了云上殿，衰弱致死的计划落空，只得启用了作为最后手段的毒杀。」

「那是用什么方法……」

「别急呀，飞廉！」

雪代案卷一把扔出，声音也随着怒气而加大了。

严肃的表情上此时也浮现出了一丝疲惫。

「那正是我们现在在调查的。但是，对手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构建起来的阴谋，绝不是能被轻易破解的。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从山一样的证据中寻找能够拼凑出真相的碎片，一步步接近对手的阴谋。若是在这时就急于求成，万一看漏了什么重要的证据，就前功尽弃了。」

「……十分抱歉。」

「无关的信息实在太多了，根本找不到关键的线索……」

雪代很不甘心地自言自语道。

飞廉听着这句话，突然回想起来。

类似的对话，在村里也听到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了。那时飞廉发现了大山里的异样。村子近旁发现四处散落的野兽的粪便。这很不可思议。山之达人就是为了守护人与野兽各自的场所的那条边界线。线的另一方就是对方的领地，擅入的话必然会被杀死。因此想要猎杀野兽也要等它们越界之后。明确安全和危险之地，他们就是为了边界线而存在的。野兽们也把这一点牢记着，看他们粪便的位置就大致能明白他们划下的边界。

飞廉发现的四散的粪便就说明其边界线被打乱了。

那之后山之达人们齐聚在一起，搜集山中产生异变的情报。

长老们认为，领地范围发生变化，说明它们是被什么东西赶出来了。失去了原本安定的生存空间，为了建立新的领地它们才四处布下了自己的粪便。实际上，这些粪便在山上到处都是。

飞廉想起来的，就是那个时候长老们说过的话。

如何在纷杂的世间，寻找不仔细观察就会漏掉的细节的方法。

那句话就是

「——于山有疑，必循之以水——」

「飞廉？」

面对飞廉的话，雪代惊讶地回过头来。

「是我所在村子里的话。山中出现异变的时候，山之达人们就会立即集结起来处理。但是在广大的山中寻找异常的源头，往往很难。山之达人们必须寻找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比如寻找野兽们领地变化的原因时，就要从它们的水源地是否枯竭，或是别的物种侵入了它们的领地来下手调查。」

「原来如此。但是，这次药杀的关键无疑是典药寮。富有药物知识，并且知道如何将药物变为毒物的方法的人就是此次事件的关键所在。」

「不过，现在我们无法找到这个人。」

「的确如此。」

飞廉想起过去的话，雪代说过的话。为了排除政敌而实行药杀这种违法行为是没法揭穿的。既然已经施行，药师们就会以怠慢、愚蠢而被追究。要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一定要阻止药杀。只有这一种方法。

但是，药杀已经发生了。

是谁，又出于什么意图，用了什么样的毒，雪代正深入地寻找着凶手。

嫌疑人就在太政官之中，但是他们并不需要亲手去做。实际执行之人不过是受太政官的雇佣者。找不出他们的手法也就没法找到那个下手的人。

飞廉所注意的，是其根本所在。

对手将毒运进了云上殿这种高层之地并且实施了犯罪。

这目的是为了毒杀皇后，排除非贵族出身的皇后，是贵族之间以恢复帝室的威严为名的私欲，产生了这次的药杀。

对方想要杀死的，大概只有怀孕了的椿皇后。

其毒手只有一个目标。

——那么，他们是如何将伪装成药物的毒运进去的呢。

「若有毒物，皇家的医生一定会率先发现。他们都是从典药寮选拔出来的精英，没可能不发现被偷运进去的毒物。」

「那，会不会是被加工成粉状的呢？」

雪代思考着。

毒被伪装成药。有可能是被制成粉末状的药材，其中加入了毒？

但是。

「这不可能。你们可能没有仔细看过。粉末用的药材一律没有被提供给内药司。这就是创立者当初为了排除这种可能性而定下的规矩。所有的药材都是在安福殿的药研台被研磨的。因此这种方法是不可行的。」

和气立刻予以反驳。

但此时，飞廉摇了摇头。

「虽如此，还有一处，我们未注意到的可能性。」

「是什么？」

「水。」

砰！像是一条绳子突然绷紧一样，在场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飞廉的答案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我……居然看漏了这个这一点吗。」雪代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失态感到自责，而是因为看清了敌人的计谋所利用的死角吧。答案已经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对方所利用的，是论谁都会看漏的，身边最熟悉的东西。

雪代转向和气与伊吹。

说道：「我知道他们的手法了。此次药杀事件与典药寮无关，而是利用了别的衙门。大概……不，肯定与主水司有关。」

屋内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惊讶得不发一语。和气跟伊吹互相看着对方发青的脸。谁能想到阴谋背后的魔掌伸向的是这一处盲点。

将内药司的受害者们引向死亡的关键，竟然就是宫内省所属的，主水司。

原本，主水读作「mohitori」，即饮用水的意思，是采购调度水和冰的官职。后来把「主水」与对相关官吏使用的敬语「殿（otodo译为【阁下】）」的读音相结合，最后被称为「mondonotsukasa」，即现在的主水司。

正（从六位上）一名，佑（正八位下）一名，令史（少初位下）一名，令史作为一名四等官，还为其配备了相应的史生。并且在他们之下，还有实行各种各样职权的官吏存在，包括使部，水部，水户，直丁。在此必须要关注的是被称为驱使丁的，从事运输业务的官员。

根据律令制的规定，在宫城内有一种被称为仕丁的职位，在所有的官衙被平均分配。其中包括直丁，木工寮出身的工匠，还有被迫从事繁重劳动的驱使丁。他们和杂色人（即品部，杂户就职的官吏）一样，因为社会地位地下而多受冷遇。而主水司手下驱使丁的工作更是繁重。毕竟主水司主掌上达云上殿、贵族官员，下及各处官衙的厮丁（即厨师）的供给。其中，提供给宫城的名水产地被称为右近，必须从那里运出向天王山供给的水量。

但是驱使丁基本上是由村里强制征集的男人组成，其中恐怕会有自卑的风气存在。他们面对的是，与自己的重劳动所匹配的报酬丝毫未被支付，这一现状。若是有人接近此时的他们，灌输邪恶的想法。

向水中注毒，就能向虐待你们的人报以一箭之仇，要是有这样的教唆者出现。之后再交以金钱和毒物，驱使丁也难免会动摇的吧。

……不，恐怕谁都不会迟疑。看到与繁重劳动不匹配的报酬，任谁都会想，要是能投毒就好了。

若是如此，想必驱使丁们也心安理得吧。

「确实，此次的药杀与主水司有关的可能性很高。」

典药头，和气范义低声表达了认同。

的确如此吗，伊吹确认时，典药头微微颔首。

「经由主水司之手，将掺有毒物的水供给到宫城，这属实出乎我的意料。确实当时云上殿里身体不适的报告增加过。而我和春鸟殿下都没有注意到，其原因恐怕是当时水中毒物含量没有的达到致死量吧……这是准备将母子都折磨致死吗？」

「——和气大人。」

伊吹神色严峻。但是为时已晚，和气摇了摇头，说道。

「雪代很聪明，她已经知道了。这次我们是瞒不过去的。椿皇后的确已怀有身孕。这次的药杀，是对椿皇后立后这一事实不予承认的贵族官人们实行的所谓正义。我们必须尽快处置。因此有必要让他们知道实情。」

「你要把雪代他们卷入更加棘手的事态吗？」

「不如说已经深陷其中了。」

和气地回答中夹杂着叹息。

「具体细节我并不知晓，主水司应该没有像典药寮一般严格的水质管理。听说从右近运输的水，就这样经由驱使丁之手运至官衙，甚至能直接运入云上殿。从主水司官吏的角度来看，水已经是由可靠的地方运输而来，没有必要费心试毒。并且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会有驱使丁暗中藏毒。这就是为什么毒药很容易被运到云顶殿。」

「但是……内药司官员死亡又怎么解释。他们被害死，此外说不定还有别的受害者。」

「您大可不必担心，伊吹大人。现在已经知晓内药司所制造的药物了，是金匱肾气丸。这是缓解腰痛和脚部的痉挛，有利于肾脏的药物。也是之前内药正向椿皇后献上的药物。」

雪代一边快速浏览弹正台和和气所调查事项的备忘录一边回答。

伊吹一脸惊讶地转向雪代。

「这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此药的关键是附子。附子具有极强的药效。若是使用适当则可以减轻疼痛。若是配量错误，四肢会失去力量，呼吸困难，最终导致死亡。使用附子时，必须要极其注意所取的量。春鸟殿下用合适量的附子制成了金匱肾气丸。但是就在尝毒的时候出现了问题。」

伊吹皱起眉头。

「……这么说，是附子数量的问题吧。」

「是的，附子过量了。所以药就变成了毒。即使多了一滴也会变成这样。」

伊吹像是解开了所有的困惑，闭上眼睛问道。

「——主水司有所涉及？」

「事发后，云上殿中已有的粮食和水，甚至药材，一概被丢弃。由试毒专人将安全的物资运输进来。因此没有出现更多的伤亡。正因如此，我们应该稳健行事。现在我们要针对的是那些下手的人。」

沉默了一会的和气范义将目光投向了雪代。

「雪代，我需要你行动起来。鉴于我和伊吹大人有高位在身，若是有所行动必会被他们所知晓。但是没有品级的你，就能给那些下手之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是一件难事，也请飞廉随身护卫，执行你的职责。」

「遵命。」

雪代和飞廉同时回答道。

「有什么计策吗？」

「在确定对方的真面目后，再考虑对策。」

「——你觉得谁最可疑？」

「那便是左大臣，藤村明正吧。」

唔，弹正尹和典药头低头沉思。这次药杀会想到与左大臣有关，是因为在宫城人人皆知，被毒害的藤云镰足是左大臣的左膀右臂。藤云镰足被杀害，任谁都会把怀疑的目光转向左大臣。

他就是在这被怀疑的情况下将藤云镰足，这一忠于他的大纳言杀害。

雪代看向面色严峻的和气。

「那边也会有所对策吧，能够为了摆脱嫌疑的对策 。」

「不过，我们已有了揭穿他的机会。」

对方已经在修改自己所制定的完美计划。

左大臣会不会为了不让雪代察觉而杀害了藤云镰足呢？若是这样的话，这将会是一个「破绽」。解开它，或许就能窥见答案。

「既然有胜算，你们就自由行动吧。无论如何都要成功，知道了吗？」

「这是当然。」

如此说完，雪代站起身来。

飞廉一边跟着走出弹正台的雪代，一边问道。

「雪代大人——我们去哪里？」

「虽然确信左大臣与大纳言被药杀一事有所关联，但是我们没有证据，也没有帮手。为了证实药杀，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证据，而是除弹正台以外的支持我们的人。所以要去事先交涉。」

「……这是要去收买吗？」

「或者说威胁，用上所有能用的手段。」

雪代语气坚决。

「那要先着手去得到谁的支持呢？」

「从有可能成为我们同伴的人开始——右大臣，川邑清则大人和作为大纳言的吉富大人吧。」

是与左大臣派阀对立的稳健派吗，飞廉想道，

但是，右大臣，川邑清则没有在审议会上出席。是因为斋戒吗，还是说在休息？抑或是左大臣为了封锁稳健派的行动而将右大臣幽禁了。

「首先前去确认一下。」

「是去得到吉富大纳言的支持吧」

「对，直接前往直庐。」

所谓直庐，是为了摄关和太政官夜间值班或是休息而在宫城内设立的处所。现在也被作为职务室使用着。与原先的庐（简单朴素的房子）意思相反，现在的直庐因为坚固的结构和气派的装饰而为人瞩目。在这能够简单地回避旁人而举行秘密会议。但是，在直庐外应该有敌人的监视，雪代若是前往吉富之大纳言的直庐，对方应该会立刻有所察觉吧。

飞廉突然问道。

「……话说回来，云居阁下……他还好吧」

虽然是庶子，听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被杀害这一消息也会不由得不安吧。

「从察觉到镰足之大纳言的死以来，他就处于弹正台的保护之下。即使是想消灭证据的敌人，也不一定会冒着风险派刺客进来。」

雪代没有回头，淡淡地说道。飞廉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肯定非常不安。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被杀害了，这一事实是存在的。就算去探望，也没法见面说上话。总之，还是先把眼前的事了解吧。」

「也就是说……是和时间的胜负。」

飞廉喃喃道。

必须要尽快。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失去了许多生命。从现在开始已经不能再允许失去任何好机会。

我们必须结束这场战争。

大纳言所在的直庐，处于宜阳殿的东厢（为了避日光而建造的带有屋檐的建筑）。

「失礼了，吉富大人，」

在向直庐周围守卫的武官报告后，雪代和飞廉踏入了大纳言的职务室。

在仅由灯笼微弱的光照射下昏暗的直庐中，吉富之大纳言脸色苍白，等待着雪代和飞廉。

在这诡异的气氛下，飞廉不由自主地纠正了姿势。

像是在等待他们的拜访，但是并没有任何欢迎的气氛，对方的表情非常僵硬。

「我等候多时了，雪代阁下，飞廉阁下。」

吉富之大纳言低声说道。

「因为镰足的死，你们的行动也就可以预想到。不如说光靠我们已经阻止不了太政官的暴动，这样想来也只能拜托你们了。」

「那想必您已经和弹正台通过气了？」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面对雪代的疑问，吉富神色疲倦地摇了摇头。

「即使是弹正台，也必须遵循相关程序才能行使权力。所谓的守护者也是被法律束缚。手握大权者的疯狂举动，我们在瑛之变中已经见识过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弹正台才会被设立为有与太政官拥有同等的权力的独立组织……但是，不知何时这种平衡被打破，权力被集中在左大臣，藤村明正的手中……」

「而你们并没有准备阻止他。」

「我们无法阻止他。」在雪代严厉的斥责下，吉富仰天长叹，神色悲痛。

「我们知道一个秘密，是不能让旁人知晓的，也是必须带到坟墓里的危险秘密。为了保守它，我们决定采取行动，已经不能放任不管了。」

「……这么说就是」

恐怕是，椿皇后的出身吧。

对于贵族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与「血统」一般重要。它与政治世界的地位挂钩，也如实反映在经济实力和影响力上。既然身为名门，就有只有他才可以得到的东西。出身名门，这对于贵族来说就是全部。

这与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同——不对，是比其他任何事物都优先。

对于拘泥于血统的贵族来所，不知来路的椿皇后就是体系中的异物。

是哪里的女御吗。恐怕当调查血统多年的太政官们知道椿皇后并没有贵族血统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对于血统至上主义的贵族来说，迎娶不知出身何处的村姑为皇后甚至让她产下子嗣，这是不可饶恕的。

他们惧怕帝室的血脉被污染。

为了避免留下污点，他们决定实施药杀。

这也是只有他们所坚信的大义的借口罢了。

「但是……虽然刚开始时我们也是赞同的，之后就逐渐害怕起来。」

吉富用手捂住脸，低声颤抖地说道。

「这全部都是为了我们所坚信的大义。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当我们冷静下来，开始害怕这暗中涌动的阴谋。我们试图抹去的是，正统的帝室血脉。当时有段时间我们认为椿皇后是皇室的污点，不能让她生下那个孩子。全都是为了庆帝陛下——这个就是我们的借口。但是，为了陛下而杀人的计划，这并不是忠心，而是我们自以为是的正义罢了。」

因而我们建议行动中止，吉富说道。

但是，计划的实行并未停止。

之后事情的走向不用多说也明白了。为了封住希望终止药杀的稳健派的嘴，激进派把右大臣川邑清则幽禁在自己的宅邸。并且为了防止稳健派背叛，还加强了对吉富他们的监视吧。

因此，藤云镰足才会做出那样的行为。

——「不会交出内大臣的位置。」

太政官这个职位很特殊，是在政务增加的时候增设的临时官职。内大臣，中纳言和参议官，都被称为公卿，飞廉也听说为了将他们变成常设职位的讨论在朝廷中也非常激烈。

素有人望的吉富之大纳言的呼声很高，而太政官之间则决定推举藤云镰足。

这也就是藤云镰足为什么说了那句话。

「……这样镰足大人被药杀也有大致的解释了。」

雪代突然说道。

派去监视的人被暴露，使雪代注意到药杀，甚至被找到盗贼的根据地，让他不再值得信任。作为失败的代价，镰足被夺去了生命。

「……事态发展的这种地步都是我的责任。但是，计划还在推进着。我曾多次试图终止计划……你们可能不信，但是我的确试了很多次。可惜我无法阻止它！」

吉富悔恨地叫喊着。

「正因如此，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将你典药寮的魔女的力量借给我。这样下去不仅是我，连川邑大人的生命都会有危险！只有那位大人，不论做什么我都想要救他。那位大人……为了新时代的建立尽心尽力。若是失去他，我们就会失去未来，引来黑暗。」

「那么，是左大臣，藤村大人意图杀害右大臣吗？」

「可能性很高。消除政治对手对他有利。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只要把人杀害就能完美收官。」

即使有人心存疑惑也好，说他们无法接受也好。左大臣藤村明正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扭转和镇压一切。

「……雪代大人。」

这可是非常棘手呢，飞廉小声说道。

怎么想都无法取胜，因为对手不能用一般的常识估量。即使他们能收集到所有的证据，也只会落得被强大的权力镇压击溃的下场。

天王山即为魔界。

正如拥有强权者所设想的那样，事情顺利地进展着。究竟典药寮的魔女能否对抗这股力量呢。

「我心中有数，飞廉。」

雪代冷静地回答。

「我有一计。让我们先从川邑清则大人的问题开始下手吧。」

二、强诉

右大臣，川邑清则的宅邸位于天王山脚的街区——「右近橘」。

在王都将要建成的时候，希望能够万代平安的王朝在天王山脚的大路左右两侧分别种植左近之樱和右近之橘。这就是「右近橘」这个地名的由来。因此在这个街区里，坐落着参与一之宫王朝建立，或者说长期从事政治工作的达官贵人们的宅邸。

与太政官地位相符的豪华宅邸被高高的围墙包围着，不仅仅是围墙的内侧，连外侧都能看到警戒的私兵。

连篝火的位置都经过细致的排布，熊熊燃烧着。

看到此景，飞廉察觉到一股违和感。

佩刀的守卫们脸色严峻，感觉并不是在保护被盯上性命的人，而是有一种不让任何人接近这座宅邸的戒备。他们所做的任务不是保护，而是隔离吗，雇主藤村明正的指示，是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吗。

——听了借助夜幕完成侦察的飞廉的报告，雪代揉着太阳穴。

为了警戒雪代和飞廉地行动，左大臣应该是向自己的手下派发画像让他们记下雪代他们的面部特征吧。看来从正面进入宅邸是不可能了。

那么。

「从后部潜入吗？」

飞廉问道，雪代摇头否决。

「果然……我还是会成为累赘。」

以飞廉身体能力可以不在任何人察觉之下潜入单人宅邸，但是如果要带上雪代，情况就变得完全不同。在宅邸内外侧都处于严密监视的条件下，潜入变得极其困难。况且一旦被发现也只会落得被捕的下场。

这样的话就无法救出右大臣。

虽然也想过借助弹正台武官的力量，但弹正尹伊吹想要避免与左大臣私兵的武力冲突。若是在没有表明需要救出右大臣的证据下擅自行动，弹正台可能会被冠以袭击右大臣的罪行，反而徒增混乱。

即使是想要再度召集山荒的同伴，但是在大多数人在上次袭击盗贼根据地的时候负伤的情况下，这就显得更不现实。

所以，雪代和飞廉只能两个人行动。

怎么样才能避开内外的监视，与右大臣接触呢……

「直庐……对了，还有这个办法。」

「雪代大人？」

「川邑大人若是长时间因为斋戒的原因闭门不出……束带（男子日常参朝服装）应该会有所磨损，尤其是在湿气重的时候，就有进行护理的必要。」

根据雪代的解释，穿着直衣（常服）的太政官们会在需要上朝时在直庐换上束带。

既然在直庐中有职务室，那么也一定会有更衣室。

走吧，雪代说着站起身，带着飞廉向吉富之大纳言的房间走去。

听了雪代解释的大纳言立刻把他们带去了右大臣的直庐。没有人的直庐显得灰尘扑扑，走向保管束带的小房间确认过后，的确发现束带上有几处划伤。

「为了进行护理，需要把它带进宅邸里吗？」

「直庐的官吏是由宜阳殿的官员负责，他们的行动需要吉富大人的命令。」

虽然对雪代的回答感到迷惑，大纳言还是同意了。

「别的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听了大纳言的疑问，雪代想了想。

「那么，请给我们川邑大人房屋的平面图参考一下。」

立刻给你们准备，大纳言说完便离开了。飞廉一边调查磨损了的束带一边向雪代说道 。

「是要躲进束带中偷偷溜进去吗？」

「这么大的量的话就会需要与其对应的大箱子。这是唯一能逃过监视的办法。」

——第二天。

雪代和飞廉藏身在马车中。在准备了几个能装下人的大小的箱子后，五辆马车并排，由官员们带往右大臣的宅邸。因为箱子四壁上开了通气孔，飞廉能够借此确认外界的情况。发现有沿着围墙监视的人靠近后，他连忙屏住呼吸。

「停下来，报上名来……这像小山一样的货物是什么？」

「我们是负责川邑大人直庐的管理的人……实际上，川邑大人的束带因为湿气的原因有所磨损。经检查后我们决定处理掉，因此特地为大人预备了新的束带。」

「今天有不许人靠近的命令。回去吧，我们哪有闲工夫检查这些货物。」

「但是……不能给不知何时出仕的大臣准备有损伤的束带。」

「喂，你给我适可而止！我说了让你回去吧。」

砰！那个男人大声威胁，一拳锤到飞廉藏身的箱子上。

在飞廉拼命屏住呼吸的时候，随行的官员高声地反驳。

「我们这…这是为工作而来。今天预备了新的束带。若是由大臣传令让我们回去我们自然从命，但是连口信都不传达岂不是太失礼了！」

「我管他喵的失不失礼！现在大臣正在举行阵定，你们不能通过！」

听了男子的叫喊，飞廉身体因为惊讶而变得僵硬。

阵定？

这是由太政官举办的非正式会议的名称，是把皇帝排除在外，只有太政官，公卿，参议参加的会议。

若在右大臣的宅邸举行秘密会议的话……鉴于情况，对手可能不止一人。

左大臣，藤村明正。

「仅仅是把束带运进去，何必这么大惊小怪。你那狭隘的气量被别人所知，只会有损你主人之名。我们有何不端行为？只是将损伤的束带运入宅邸中罢了！」

给你看看便是，官员气愤地大叫，暴力地打开盖子。

「来，请看！只有束带而已！没事，把所有的箱子都检查一遍也无妨，只不过会花上一段时间而已！不这样做你就不会安心对吧。我们为了工作好不容易到达这里，却遭受胡乱猜疑。我们才觉得头疼呢！」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你先冷静一点——」

「我现在非常冷静，也没有因为工作受阻而感到恼火！我只是在解释而已！」

「啊啊，我已经知道了，真麻烦啊。」

对方一脸不耐烦地张着嘴。原本想着只要威胁一下总会有办法的，可是没想到惹上了奇怪的家伙，感到后悔不已。若是细听会听到周边他的同伙的笑声，估计是对那个男人的嘲笑吧。

「是我的不是，这些货好像确实只有衣物。赶快收拾好。我这里接到了闲人免进的命令，所以请你们注意不要打扰阵定。」

「我们不会惹麻烦的，毕竟自己有工作在身。」

「好，那么快进去吧。工作结束后赶快回去。」

大部分监视的士兵都失去兴趣让开了路，他们一行人朝宅邸内走去。虽然监视内部的私兵对这里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但是没有人踏出一步。看来是没有来问询的意向。

呼，在箱子中一直屏息忍着的飞廉长吐了一口气。

通过了第一道门。

接下来就是第二道门。

必须要把右大臣川邑清则找出来并且拉到我们这一边。

因此，如果左大臣，藤村明正真的在现场，那必须要找出能逮捕他的口实。

不久后，官员一行人的脚步停了下来。之前和那个粗鲁男人高声对峙的官员，此时轻声地说道。

「……我们到了，雪代大人，飞廉大人。」

「干得漂亮，木槿（汉方的原材料）阁下。」

「再怎么说也太乱来了。这……为什么吉富大人会允许你们这样乱来，我无法理解。」

之前的气势像是不见了一般，领队的木槿用小声抱怨道。

「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工作。为什么到这种年龄还必须参加这种天真的计划。再怎么想救川邑大人，无谋也要有个度。大纳言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木槿阁下。」

飞廉苦笑着回答道。木槿听言摇了摇头。

「我明明还有妻子需要照顾。」

「非常抱歉把您卷进来。我们会小心行事，尽量不给您添麻烦。请您放心，所有的责任都由我们承担。」

木槿即使如此不情愿，但还是配合他们一直到现在。意识到这点的雪代也表达自己的歉意。

「……那么，我会在此等候。但是，拜托你们不要给大臣添麻烦，若是不慎惹怒了他，不管如何矛头都不可避免地指向我们……」

「请您放心。」

大概是觉得说得久了，雪代简短地再次强调后便迅速转身离去，飞廉连忙追去。

「好了，在哪？」

雪代一边轻声走动，一边问道。

由于吉富之大纳言已经提供了宅邸的平面图，把它牢记在脑中的雪代和飞廉选择先前往卧室。谨慎地窥视是否有守卫后，他们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是陷阱吗。不对，既然在围墙内外都设立了守卫，那么一定是不想让任何人靠近，说明这座宅邸完全隔绝外人。

便于密会的环境已经被构建。

「——卧室是空的。那么接下来是」

「书库吧。」

他们两人向下一个目标进发。

贵族们非常看重与商人的交流。没有比商人更适合作为接待在学术和艺术方面表现出色的食客的中介。有的贵族把购入的稀有的舶来品作为彰显自己经济实力的标志，而另一些人则将其作为政治交易材料。因此，为了存放，贵族的宅邸中一般会有巨大的书库，其中不仅放着贵重的书籍，还集中存放着各种舶来品。

书库名副其实是保护那些收集的宝物的坚实的堡垒，同时也是给来客展示自己财力和权威的舞台。

书库也经常用作秘密会议的场所。

为了进行密会，右大臣现在可能就在书库中。

在走廊中慎重地走着，不一会，果然听到说话声。

「你这家伙，婆婆妈妈的，就这么害怕死吗？」

雪代和飞廉静静地拉开移门。在房间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太政官的背影。

毫无疑问。

「左大臣，藤村明正……」

雪代确信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而坐在他对面的一脸憔悴的男人就是右大臣，川邑清则了吧。在右大臣的面前放着一个杯子。

看来是想让他自尽，飞廉意识到。此时，雪代站起身，大声地拉开移门。

「到此为止了，藤村大人。」

「……典药寮的雪代？为什么你们会在这个地方？」

可能是出乎意料，左大臣一瞬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但是很快就用严肃的表情质问道。

右大臣川邑清则则是一脸疲惫，对雪代和飞廉的到来感到困惑。飞廉跑向川邑，为他搭脉。肤色和呼吸等等特征表示，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估计是长期的询问和监禁的后果吧。

「……你是想饿死他吗？」

「你这个下人和主人一样没教养。话说回来我的部下在干什么……」

藤村像是遇到麻烦了一样叹了口气。

「我姑且一问……你们来做什么，这里不是典药寮的医学生之辈能进来的地方。」

「我深知有所冒犯。但是，由于自身被卷入药杀事件，我正在追查线索，以证明自身的清白。我沿着一条线索找到了这里，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唔，藤村看起来对雪代这种挑衅的发言大为震惊。

「那么你也是察觉到了吗，川邑清则企图药杀椿皇后这件事。」

「右大臣他，药杀——？」

雪代一边脸上浮现出礼貌的微笑，一边毫无畏惧神色地歪着头。

「您在说什么啊。我可是完全听不懂……藤村大人，你是在说他企划了这次药杀吗？」

这是当然，左大臣感到被冒犯似的反驳道。

「他虽然身处右大臣之位，但是却策划药杀椿皇后。真是太可怕了。虽然我有盯着不让这个人做更多恶行，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不惜唆使藤云都要推进他的计划。虽然这个人必须要承担所有责任，但是，若是太政官策划了皇后的药杀这件事被公开，怕是会引起不好的轰动。因此这件事必须被当作不曾发生过，秘密地进行处理。因此，忍受不了心中自责的凶手最后自尽而死就好了，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他的这一说法让飞廉震惊。左大臣，藤村明正试图按照他所设想的去推进事情的发展。

并且，为了让雪代同意他的观点，言语外透露着威胁的气息。

他的语调不言自明，说明他不接受任何的异议。

看来是无法沟通了。

飞廉盯着雪代，想要知道这位打算做什么。

雪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藤村大人。有一件事我非问不可……川邑大人真的策划了这场药杀吗？」

「事已至此，你还在说什么。」

听不懂我的话吗——左大臣令人不快地继续说道。

「再怎么想也是这家伙在企图药杀。不需要证据。」

「也就是说，你们太政官为了隐藏右大臣的罪行，选择嫁祸给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吗？」

反击开始！

雪代巧妙的话术让飞廉心情振奋。干得漂亮！另一方，左大臣厌烦地盯着雪代。

当时审议会开幕的那天沉默的医学生现在变得滔滔不绝，感到很不快吧。

在藤村听来，这一定非常刺耳吧。

「以一个平民出身的小姑娘来说，胆子不小。」

啪唧，藤村用力地将笏拍在手心中，令人不快地说道。虽然他的发言充满压力，但是在雪代和飞廉看来，这只是被追捕下猎物的悲鸣罢了。

「雪代阁下，你的说法，就好像是我有过错一样。我到底有何罪过。药杀的实行犯的藤云已经承担了责任自杀了哦。我在这劝说这个和藤云背后有所关联的右大臣自尽，你看起来有异议啊。

「这是当然。我怎么想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自杀。」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里方便罢了。」

左大臣坦率地说出了心里话。

「这是为了帝室，贵族和官员恢复信赖关系所必需的措施。若不这样做，朝廷将会完全停止运作。这是你这个刚刚入寮的小姑娘所无法理解的。奉献出自己性命就是忠诚心的表现。藤云已经承担了他的责任，接下来就是必须要让这个最后的杀人犯右大臣展现自己觉悟。」

「……藤村大人，虽然你一直主张藤云大人是自杀而死……」

「怎么了，不是吗？」

「是你杀害的他吧？」

仿佛是受够了一般，雪代语气强烈地说道。

就像是再说，我们不再陪你演戏了。

「在一系列事件中，藤云大人原本就是一个可疑的人。作为对皇后入内心怀疑问的贵族之一，他毫不犹豫的说出了他的想法。不止如此，犯人为了这次药杀而指示盗贼们夺走名为附子的药材，为了他们能更好行动还给配备了官马。若是处在藤云大人的立场，在主水司准备混入附子的饮用水不就可以了。用地位威胁，或是用金钱收买官员都不失为一种可能。」

唔，像是在仔细考虑雪代的主张一般，左大臣闭上眼睛听着，示意雪代继续说下去。

「并且，在我的随身护卫，飞廉和同伴带着足够弹劾藤云大人的证据回到宫城之前，他就死了。当时我就在考虑一种可能性，是不是太顺利了。因为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藤云大人是犯人。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宛如因为他一人承担了责任后，所有事情都划上了终止符。」

「那也未必吧。」

左大臣转头说到。

「可能只是发现你的随从们抢走马匹后的目标是自己的庄园。虽很意外，但他不过是着急了而已。毕竟在审议会上，急急忙忙想揪出犯人的就是他。因而才被逼得自杀吧。」

「确实，藤云大人是犯人的可能性很大。但我们也从没否定其他可能性。藤云大人以前跟吉富大人争吵过，说过「不会把内大臣的位置让给你」。乍一看只是大纳言之间的权力之争，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太政官的就任是由全体太政官决定的。藤云大人自己的话是无法就任内大臣的位置的。我认为，「不会把内大臣让给你」这种与其说是胜利的宣言，不如说是高傲自满的表现。正因为把大多数太政官都变成自己的同党，他才可以肆无忌惮的显露对吉富大人的敌意。」

波涛般的攻势让左大臣插不了嘴。

雪代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凶手除了左大臣您以外别无他人。」

「你这家伙……忘了藤云的举动了吗。你有没有仔细听啊。的确，藤云的发言有失太政官的风度，所以我才严厉的提醒了他。那之后，再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只是因为一次的胡言乱语，就要如此猛烈的斥责，可怕，可怕。何况，仅凭这些也没有给我定罪的根据。」

左大臣从容地笑了笑。

「平民出身的你对贵族出言不逊，但我并未因此不快。努力地自证无罪，拼命发挥着想象力……就当这是余兴节目吧。」

「您也就现在还能笑得出来了。」

雪代接着说道

「您作为太政官的说法与事实并不相符，有着很多矛盾。太政官认定我有罪，是因为本来并不属于典药寮管辖的药物成分被检测出来了。那是因为没有被处理过的附子被混入了。那么，从哪里获得了附子才是问题的关键。」

「既然在典药寮工作，那么到处都可以入手吧」

确实，如果成为了药师，谁都会认为很简单就可以入手吧。但是典药寮对于药材的管理非常严格，随意从仓库里拿出来根本不可能。

然后，左大臣对于药材的说法有一个致命的错误。

「确实，如果是附子的话，确实有可能拿得到。但是没有经过处理的附子，只有从典药寮以外的地方才有可能得到。」

雪代缓缓的说明。

「王都的药材商在出售之前都会进行加工。从药材商那里购入的附子并不能用来药杀。从市场中被出售的时候，残留的毒性就已经很少了。这次事件中的附子是没有经过加工的附子。所以，并不是我个人可以接触到的东西。」

「任你如何辩解，药师或者药材商牵涉其中的可能性应该非常高。」

「嗯，当然有很多种可能性。假如我和药材商串通，就可以买到没有经过加工的附子。但是，那些把用来药杀的附子提供给犯人的盗贼们已经都被弹正台抓起来了。他们也掌握着官马的供给，这都不是我一个位卑之人所能做到的。在下并没有提供官马的手段和财力，更不用说向他们提供可供躲藏的住处了。」

心中不悦的藤村发出「哼」地一声。

就像是在警告一样。

但此刻，应感到恐惧的已并非是雪代。

就算是完全不能用常识来揣度的对手，典药寮的魔女也毅然决然地勇闯虎穴。

「所以说，结论只有一个。多半是一位能提供官马，能出钱雇佣盗贼，身居高位的达官显贵，为了掩饰自己的罪名来把我献祭掉。」

雪代做出了反击。

她在预先设计好的地方，一锤定音。

「被认为是凶手的藤云大人已经死亡了，认定我有罪，慌慌张张要处刑我的是太政官全员。因此，我对所有想谋害我的人都强烈怀疑，提起強訴。」

強訴。

绝对是预想外的展开。藤村明正对于強訴这个词吃惊得眉毛皱了起来，仿佛怀疑雪代神志不清般地看着她。

「为什么，会使用这种根本赢不了的方式？」

无法理解的左大臣问到。

官场，是达官贵人行使权力的地方，但雪代却主动登上了对方的主场。

定是还留着什么招数。藤村纵然很警惕，但完全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強訴是从古代开始是显示神佛的权威，向朝廷施压的诉讼。

从古至今，对于寺院的压力而感到无计可施的朝廷，承认人们拥有诉讼的权利。为了将所有的诉状都平等看待，从而减弱寺院的势力，创立了名为庭中的制度。

在被称作「庭」的文殿或者记录所内发起诉讼，口头诉讼也可以。

但是，诉讼的手段并不是仅有庭中，直诉和強訴也一直都有。直诉是对最高权力者直接提出送诉状的行为，強訴也有强硬的诉讼行为的意思。

经常指下级官员或者市井之民作为原告，向上层的人物提起诉讼的行为。但是，他们遵循诉讼的规则做准备的时候，都不会使用強訴这一手段。由于以前寺院经常目中无人地提起強訴，強訴绝对不是什么好的手段。

如今的雪代身处弹正台，她便有了向庆帝提起直诉的可能。

又或者是不服审议会的出发，提起越诉（上诉）。

冷静的搜集情报和证据，准备好诉状，思考完成后再行动才是正常的。

但，雪代把这些都摒弃掉了。

没有完全的准备而选择了奇袭。

选择了很有可能失败的強訴。

「看来很有自信啊。」

藤村静静的说道。

「无视庭中和直诉，敢直接使用強訴。看来你已经收买了很多人。太政官被药杀这种不详的事情原则上应该稳健地处理才对……你却是直接出绝招。」

「正是因为強訴才没有任何可疑的手段。」

「确实，要想对太政官发起讼诉除了強訴别无他法。」

那好吧，藤村静静的吐了一口气。

「既然你做好了觉悟，那好吧，这份強訴我接受了。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后悔。既然想在这里表现你的正义，那就让我看看究竟能贯彻到什么地步。」

「对您的这番话表示感谢。」

飞廉浑身是鸡皮疙瘩。此时此刻，藤村承认雪代是对等的敌人。

不是居高临下的态度，而是正面接受了雪代的觉悟和挑战，用严肃的表情看着她。

雪代静静地行了一礼，

「那么。我会再次提出川邑大人所遭遇的不测。」

「当然，既然连強訴都提出了，诉讼的结果就会表明一切。我会撤出这里所有的部下。」

然后，藤村就说再见后站起身。

「非常期待朝堂院上的对决，让我看看你的觉悟，如果要贯彻正义的话能坚持到哪里。不管是什么结果都不要紧，请不要后悔。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在下早有觉悟。」

「您是认真的吗，雪代大人。」

藤村离开后，雪代和飞廉召集典药寮内等待的医官们。等待的时候，飞廉未加思索地问道。

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在派遣飞廉到川邑的住宅侦查的时候，雪代在弹正台到底准备了些什么？

并不是飞廉没有留意，只是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堆积成山。因为太忙碌，飞廉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才得以开口。如今告一段落，得到了一刻喘息的机会。

但是，马上又要面对更大的挑战。

在天王山中心的朝堂院。那里正在举行药杀的审议会。

「我虽然胸有成竹。但也要慎重行事，胡乱开口可不行。」

在阳光下的走廊上，雪代静静地回答道。

「沉默也是很重要的武器。不知道都有何人在竖着耳朵等着。墙头草也像山一样多。为了不透露给太政官们有用的情报。就算是对飞廉你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等最后尘埃落定之时我再对你和盘托出吧。」

「现在还不能说吗。」

「是的，这也是为了保护你。请你理解。」

何必保护我，飞廉咬着自己的嘴唇忍着没有说出这句话。

我对那人来说有没有用呢。说起来我又是否做好了护卫的工作呢。我似乎只是做了一些收拾盗贼老窝的工作。

是为了守卫这个人一直待在她身边，但现在，自己反而被其保护着。

反受其保护与记挂虽也不坏。

但这心情却说不出口。现在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宫城的规则，不正常的也好，正常的也罢，还没有做好觉悟毅然决然地行动过。而现在只能遵从这个人的指示。

急得自己牙根发痒。现在明明想要获得可以守护她的力量。

既然这么想的话，就说明自己还是个孩子。

——想到以前也被父亲这么说过，飞廉突然心生怒气。

就在飞廉百感交集时，雪代毅然决然地说道：

「……朝堂院。所有的对决，就在那里决定。」

三、诈术

几天后，朝堂院召开了紧急朝议。

被称作八省院的这个建筑群是以庆帝的太极殿为中心，十二朝堂为鹤翼的形状分布的。本来，雪代和飞廉因为没有官职无法进入朝堂院。但这次，作为原告而被召集，出示了许可证后雪代向着朝堂院中距离太极殿最近的，陛下处理政务的朝堂走去。

目的地是被称作朝集殿的召见处。

报时的钟声响过，来朝议的文武官员向庆帝再拜后，一起入座了。雪代和飞廉早早赶到，此外是满堂的高官们。

大多数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们。这是当然的，身着束带这种完全不符场合的官服的男女两人就在身边站着。开始多半以为是哪里来的下人，但似乎也有认出雪代的，随后空气为之一变。

——向着不好的方向。

「快看，是典药寮的魔女。」

「就是她企图想药杀皇后么，难以置信啊。」

「先不管药杀的真假，这次是真的蠢，竟然对太政官提起了強訴。」

「故意来给我们找乐子的么？」

「区区一个寒门女孩，不仅进入天王山还做出这种事，真不像话。」

像是故意让对方听见，不断地阴阳怪气。飞廉满是不悦，但是雪代的身上一点也看不出对于这些恶言恶语害怕的样子，一脸坚毅地走向前。看着毫不露怯的雪代，坐成一排的达官贵人们也露出无趣的表情。

「雪代大人，马上开始了。」

「是啊，飞廉。」

「但是，好奇怪。时间一到钟声就该响起，但中庭的时钟台却空无一人。」

飞廉很奇怪。

武官把守着的入口的朝集殿的对面，有一个被称作朝庭的院子。那里有一个水钟和一个日钟，一般来说是戴着红头巾被称作计人的官员来敲钟。但现在那里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渐渐地其他官员也注意到了这里，是不是今天迟到了，大家互相交头接耳的小声交谈。

「……喂，有没有听到什么？」

有人嘟囔到。

唰地静下来的朝集殿内，传入了一阵轻快的声音。大家都竖着耳朵，沉浸在那声音中。

好像是龙笛之声。从未听过的飞廉完全一头雾水，但熟悉雅乐的雪代和其他高官们纷纷倾听着此乐。这时有人感叹「乐色一如既往」，但却四下不见演奏之人的身影。

众人的样子看来是已意识到奏乐人是谁了。

那位大人之类的小声低语传来。

「对了，飞廉还没有听过吧」

雪代笑着说。

「快四拍，十六拍，这是太食调的长庆子。」

像是从坡道上一路而下，音符跳跃着，仿佛那轻快的形象都跃然眼前了。

就算是从来没有听过雅乐的飞廉，也听说过长庆子这首乐曲。

被称作结束之乐的名曲，一般用在宴会的结束或政事结束达官贵人们退场的时候。

但在朝议刚开始的时候到底是谁奏响了这首曲子？

演奏地再好也不能成为现在弹的理由吧。大概是与飞廉怀有同样疑问，近旁的高官们也惊讶地纷纷议论。

「雪代大人？」

「是天籁吧。拥有能在这种地方独奏的技术和胆量，只能是天籁。」

就在被这个名字所震惊的飞廉为了寻找她而把目光扫向四周的时候。

朝集殿的阴影中天籁走了出来。苗条的身躯，带着高贵女子外出时穿的垂娟（古时女子带的遮挡面容的垂纱）。透过斗笠垂下的轻纱，飞廉被迷得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注视着。她好像并不是单纯的演奏音乐，而是全身跟着音乐在舞动。

脚的踏步，头的倾斜，音色，轻纱的摆动，以及从轻纱之间漏出来的表情，都是绝美的。

在场的高官们对此也是报以极高的评价。随着天籁出场，自然地响起了拍手声。在最后难以置信的又高又长的尾音之后，天籁行了一礼。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了。

天籁的演奏结束之后，从死角里出现的鸡人（负责报时的官吏）们来到时钟台，确认时间后，敲响了钟。

随着钟声，来朝议的达官贵人们开始动身。雪代和飞廉也随着人流来到了跟其他官员聊天的天籁的身边。

「天籁，谢谢。」

「竟然这么利用我的演奏，这个人情可不轻哦」

「当然会全力报恩的」

雪代和天籁相视一笑。

「飞廉也辛苦了，真是一场灾难啊」

如此温柔说话的天籁，是第一次见。习惯不了的飞廉有点语无伦次，只能不停地用「嗯」「啊」来回答。

过了一会，天籁又回到呆呆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你要去的可不是寻常之地。你们要在那里证明自己的清白，给我认真点，别不像样的。」

「放心好了，天籁。飞廉也不是小孩子了，已经救了我好多次了。」

「我从麒麟那里听到了，也并不是无脑的赌博。结束之后要把详情告诉我啊」

「那个，天籁阁下……」

「什么阁下啊。我不喜欢被那么称呼」

「那就……天籁小姐」

真难叫出口……飞廉一遍感叹一边问。

「为什么在这里演奏这个呢？我完全不明白。」

「今天是某位大人从舞台上消失的日子哟。典药寮的魔女，真有你的」

「……就算对手是太政官大人？」

惊讶于天籁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雪代，飞廉又问到。

你话还真多，天籁笑着说。

「跟雪代一起就是这样的，你一定要明白一件事。就是这孩子绝对不会打失败的仗。就算是压倒般的不利，也会花费时间变成对自己有利的局面。这才能涉嫌药杀的贵族高官们绳之以法。」

「那么天籁小姐是赌雪代大人赢了？」

「没有赌博的必要，因为结果已经注定了。」

天籁耸耸肩。

「因为，你们不是清白的吗。是不会被认定为罪人的。」

「……但是，对手可是左大臣啊」

「我再说一遍，雪代绝对不会打失败的仗。只要跟着她你就会懂的。」

天籁轻轻一笑。

这是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很开心但也有点坏坏的笑容。居然感到有些妖娆。飞廉的视线都飘忽了。

雪代轻声对飞廉说：

「走，去把那帮坏蛋全收拾了。」

「天籁小姐……也变了呢。」

「唯有天籁她没有变哟。平时很严肃，那也不过是在雅乐的领域。除此以外也是一个喜欢八卦的女孩子。跟聊得来的同伴们一起说着别人的坏话，大声地笑什么的。」

「……说的也是。」

雪代和飞廉朝着朝堂走去。

除了在典药寮接受治疗的川邑清则，其他所有的太政官，然后达官贵人，各省的四等官都聚集在一起。

飞廉注意到穿着两种服饰的官吏们聚在一起，应该就是文官和武官了吧。

作为最上级礼服的束带，文官和武官是有区别的。

文官的束带在绫眷的下端是縫腋袍（袖子缝在一起），根据官职的不同有着不同的颜色和花纹。很重视华丽感，携带的窄佩刀也是挂满了装饰。真是华丽啊，飞廉心想，这装饰也太多了。

相反武官的束带只有最低限度的装饰，统一颜色的阙腋袍没有一点多于的累赘。佩戴着跟文官不同的大太刀。手里拿着的笏（觐见时拿着的长板子）和檜扇都放在怀里。

正在观察的飞廉突然注意到，这群人好像关系很差，武官一派死死的盯着文官一派，文官好似没注意到一样满不在乎。

「啊啊，文官武官关系很差啊。」

雪代点头表示同意。

「武官大多都是豪族出身的武士。但他们的位置是比文官要低的。不管怎么辛勤工作，也得不到对等的地位。所以一直怀有不满。最近对于贵族的骄奢淫逸非常的不满。肯定盼着看文官们的笑话。」

进到朝堂，飞廉注意到坐着的达官贵人们把中央让出来一条通路。根据雪代的说明这个叫做言路，不论官阶高低所有臣子都可以走过这条路直接对庆帝陛下发言。

虽不过是个医官，但作为当事人，雪代被安排到跟典药头同列，飞廉也跟在后面。

突然，后面传来了一些骚动。

飞廉回过头，看到太政官们走了进来。站在最前面是穿着华丽的紫色的束带的左大臣，藤村明正。过去太政官是穿着紫色束带的，但由于染料的价格过于昂贵所以后来都换成了黑色的束带。藤村凭借雄厚的财力拿到了入手困难的染料，所以只有左大臣是紫色的束带。

压倒性的存在感，压倒性的示威。

这气场真是与之地位品阶相得益彰，飞廉心想。

左大臣一边回应过来打招呼的文武官员，一边找到了雪代和飞廉的位置。对上视线后微微地点了下头。

坐着的雪代和飞廉也回应了对方。

终于所有的达官贵人们都已经就坐。随着隆隆的关门声响起，朝堂的墙边，弹正台的武官整齐地站在一起。飞廉感到朝堂之上的空气都紧绷了起来。

「庆帝陛下驾到」

从死角传来女官的声音。

朝声音处望去，帘子的后面缓缓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雪代和飞廉，还有一众官员们深深地低头行礼。

然后，随着庆帝最信任的弾正尹伊吹的入场，一齐礼毕。

「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样，这次的朝议是为了厘清在安福殿发生的药杀事件的凶手而召开的。」

伊吹淡淡地说道。

「作为嫌疑人被抓捕的是典药寮的医得业生雪代和她的直丁飞廉。根据审议会的结果，两人一起合谋潜入了药种运，然后趁乱用毒在安福殿实行了药杀。对于这个结论，雪代阁下和飞廉阁下表示强烈反对，为了证明自身的清白，这次对弹正台提出強訴的申请。」

伊吹停了一下。

「他们主张，真正策划药杀并实施的，是太政官。」

「真是无稽之谈。」

伊吹刚刚停下，左大臣藤村就说到。

「太政官合谋来实行药杀这种荒唐的话，搞笑也需要有个限度。全部都很明朗了不是吗，计划药杀的是大纳言，藤云镰足不是吗？他非常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故而自杀了。确实同样身为太政官没有注意到药杀的我们确实应该被责罚。但竟然指控现在的太政官们是药杀的主谋……未免太莫名其妙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左大臣殿下。」

「伊吹大人，让庆帝陛下为了这种事情而莅临朝议，非常不值得。」

「但是，藤村大人。这一连串的事件的所产生的威胁被称作政变也不为过。」

「……嗯，确实如此。」

像是思考了一番的沉默之后，藤村表示了赞同。

「所以，犯人定要严惩，作为朝廷这是理所应当的。嫌疑人雪代和飞廉，主张其自身的清白，他们还指认是太政官一边谋划药杀一边还像无关者一样站在朝堂之上。虽然他们是嫌疑人，但出于司法基本的义务，我们也且听其一言。」

「自然，那是自然」

藤村边笑着边点头。

「那么，请重新阐述你们強訴的诉状。根据什么样的证据，来控告我们太政官全员。其中的真假，马上就可以知晓。」

「藤村大人，您似乎有所误会。」

伊吹看着诉状和申诉书。

「这次，雪代阁下并没有控告全体太政官。只有左大臣，藤村明正一个人而已。」

全场沉默。

大家都对弾正尹说的话有些错愕和茫然。这是当然的。这里的所有人都认为強訴的对象是太政官全员。扩散这个传言的藤村明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伊吹。

「……这又是怎么回事。」

「再次说明一遍，这次雪代阁下強訴的只有左大臣藤村明正一人。」

伊吹又声明了一次。

「雪代阁下断定策划药杀的是您跟藤云镰足二人。然后察觉到自己处境很危险的您把所有的责任都退给他，自己脱身。虽不敢相信是您毒死了他，但倘若是您策划了药杀的话，也不见得做不到如此地步。」

「我……策划……药杀……什么，只控告了我？」

藤村茫然地结巴起来，最后仿佛理解了什么似的哼哼唧唧地说道。

「你这家伙……是你算计我，典药寮的魔女！」

「嗯？您此话从何说起呢？」

并未一时激愤而将高官显贵们树敌。雪代此刻异常冷静的说到。

飞廉在只见她浑身是磨练后的冷静与透彻。

「又或者，您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吗？」

飞廉哑口无言。这是个陷阱。反应过来的高官们突然嘈杂起来。就算伊吹让大家肃静，也没办法让所有人停下。混乱已经扩散出去了。

这个混蛋，藤村呻吟道。

左大臣恨得咬牙切齿。

他的脸因为愤怒变得扭曲。不断责骂着大意的自己。要是提前发现雪代的策略的话，直到刚才还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肃-静-」

伊吹再三喊话。终于让听众们都安静下来。他手里拿着雪代提交的申诉状。

「现在开始审议。」

弾正尹伊吹按照既定步骤一步步处理雪代发起的強訴。

「首先，向雪代阁下确认。是否主张自己无罪。」

「是」

「你控告太政官策划了整个阴谋，为了隐瞒自己罪行将镰足大纳言药杀，你有证据吗？」

「有」

「好。那么听听你的要求。裁判的时候你希望被告受何刑」

「符合八虐大罪的——极刑」

雪代话音刚落，场内又嘈杂起来。飞廉也目瞪口呆。

她赌上了性命。面对着那晚想杀死自己的敌人。

「那么，下面是左大臣，藤村殿下。」

伊吹转过头去。

「关于此次的強訴。控告内容都是事实吗？」

「不。绝对没有的事。」

「这次的裁判就是为了让真相大白。换下个问题，你跟镰足大纳言一起合谋在安福殿实施了药杀是事实吗？」

「不。一切都在遗书里面写的很明白了。都是镰足个人的行为。」

「那么在此确认一下。前几日用私人卫兵将右大臣，川邑清则监禁的理由是什么。」

预想之外的问题，好像词穷一般左大臣沉默了一下。

但是，反应非常快的整理了思路。

「现在虽已另做他想了。但有段时期，我一直在监视川邑阁下是否在计划着药杀。监禁这种说法是有问题的，伊吹殿下。」

「但是，雪代阁下的申状中写着，你为了让他背负药杀的罪责，计划毒杀他。」

「这也绝非事实。这个寒门之女只会花言巧语。」

急不可耐的藤村回答道。

那好吧，伊吹把申状收起来。

然后弾正尹穿过帘子与皇帝说了几句话。

「如上所述，两人的说法有分歧。但是真假不能共存，到底是哪一方在说谎呢。」

「那么，请出示证据。」

从帘子后面传出了声音。

伊吹行了一礼。注视着雪代和藤村。

「详细的说法过一会儿再听。现在请把证据拿出来，根据你们提交的证据的内容来彻查到底是哪边计划药杀并实施的。那么，原告的雪代阁下，请出示证据。」

「是。」

雪代站起身来，走过言路向着伊吹走去。

她所拿着的证据的内容要是公开的话，会有造成很大的冲击。

那是写着左大臣，藤村明正是药杀的凶手的信。

提交那个后又引起了一部分骚动。但也有一部分达官贵族认为这是捏造的，不值一提。

但是，当依次读出写这封信的人的名字时，在场的全员面无血色。

虽然读到的名字飞廉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只是听到这些名字对应的官位，就理解藤村明正已经走投无路了。骚动在渐渐增加。

右大臣，大纳言，中纳言，参议，然后是公卿。除了他自己，其他所有的太政官都主张雪代是正确的。朝堂院的参列者们大吃一惊。

除了藤村以外的所有太政官都同意雪代，意味着他们公然与藤村为敌。

然后雪代把缉拿归案的盗贼头领钝传唤到朝堂院上。后者将其与左大臣藤村明正以及大纳言藤云镰足接触，夺取药杀的药种然后献给他们的过程全都说了一遍。

这时飞廉终于意识到。这是显而易见的伪证。但是，这里是朝廷。又不是佛教的真如世界。在这里只要为了赢得胜利，虚假的证言也可以被赋予真实的含义。

为了让左大臣能够被定罪，她撒谎了。

曾经他用来对付别人的武器，现在被拿来对付他。

「……干得漂亮啊，典药寮的魔女。你已经完全掌握了宫里的做事手段了啊」

抬头仰望着天花板的藤村明正说到。

已经承认败北了？飞廉十分惊讶。甚至连反驳都放弃了。

「算了，我接受这个结果。你高举的正义击败了我，我也有所觉悟，我接受这个结果。」

缓缓站起身的藤村明正。好像发现了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弹正台的武官们悄无声息的往前踏出一步。

「确实，计划药杀椿皇妃一事是事实。全都是为了排除不符合云上殿的妃子。作为整个计划的开场」

承认了指控。但是周围安静的仿佛能听到水声并不是因为这个。

无法无视的内容是：

「开场？」

弾正尹伊吹的脸色阴晴不定。

突然充满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藤村殿下，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当然」

流露出歇斯底里的表情，藤村越过垂帘向后面的庆帝行了一礼。

「尊敬的陛下。这次的事件仅仅是整个计划的引子的一部分。全都是为了皇家和国家的未来考量。就算是卑贱的手段，这也都是为了尽忠的事业。」

这是为了将错误的立后行为纠正过来，左大臣继续解释。

「我明白，陛下并不信任达官贵人们。确实因为以前的恶政我们并不值得信任。但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值得信赖的存在，我们一同努力工作。不仅是我，参与者们都是支持陛下的。我们认为应有一位对国家的未来有益的妃子。但陛下却否定了这一点，您不同在下们交流，不让我们谈论未来的理想，您踩碎了我们为您尽忠的心。」

飞廉一边听着，一边注意到了周围氛围的变化。敌人真不愧是利用花言巧语掌握人心的行家。打的一手情感牌。

「众人都意识到，不接受贵族的妃子意味着陛下不信任我们。这样下去国无以为治。不管如何，立后之举都应归于正道——不然忠臣之心只会离陛下而去。」

左大臣一时间望着天。

虽然是精彩的演出，但不要被迷惑了啊。飞廉自言自语到。

「陛下，真正的忠心……是无法永远做正确之事的。就算与陛下的旨意背道而驰，这也是我展示我的觉悟的方式。」

沉稳冷静地看着垂帘后面庆帝，藤村突然露出险恶的表情，手在佩刀的刀柄上。

「问题在于你们这些家伙，墙头草们。」

朝堂院的大家对这突然的变化茫然不知所措。

跟之前理智的样子完全不同，就像野兽一样拿着佩刀，左大臣藤村明正袭击了他身旁的太政官。

知耻吧叛徒们，这群胆小鬼

左大臣的尖叫相对应的是对面的悲鸣和怒吼。

一切太突然了，雪代狼狈地站起身来。飞廉也没掩饰出困惑。真是傻啊，这样的话自己只剩个绞首的下场。左大臣到底在想什么？

文官们抱头乱窜，纷纷跑了出去。武官们手里拿着武器采取防守姿态。

为了抓获左大臣，弹正台的武官也出头了。飞廉也从朝座飞奔出来。

「你们根本没有忠心，你们就是朝廷的敌人」

睁着血色双眼的藤村一直在怒喊。被深深的砍中而来不及逃跑的太政官痛得叫了出来。

左大臣向着附近弹正台的武官喊着「不要再靠近了」，并用脚踩着手下人质的伤口。

太政官大喊大叫。

「竟然敢背叛我啊，我们应该守卫的不仅仅是家名或者官位。连这都认识不到的你们，有什么资格留在太政官的位置上！结果，只有我才是一直对这个国家对于陛下对于将来一直忧心忡忡的人。你们这些混蛋并不是忠臣！」

「你疯了吗，左大臣阁下！」

虽然弹正台的武官叫喊着，但他们的声音并没有传达到。

这样下去就糟了，飞廉行动了。

冲着挥舞着佩刀，要舍身一击的左大臣的背后，飞廉向前一步突进。藤村和飞廉摔倒在血液里。飞廉向后翻滚，对着插入地上的佩刀一脚踢上去。

清脆的一声，佩刀断成两截。

拿着断掉的刀刃也要袭击飞廉的藤村明正转眼间就被弹正台的武官们控制住了。藤村不断地抵抗，怒吼，被拘束的同时还在踹着弹正台的武官。

但是，最后终于疲惫地低下了头。

「已经真相大白了。在此断定左大臣，藤村明正为这次药杀的主犯。俸禄剥夺等处罚稍后下达，先把他押往囚狱司。」

伊吹一声令下，藤村被押解着向朝堂外走去。

藤村突然抬起头，看着在墙边躲避的雪代。

还继续留在天王山吗，藤村发声问道。

弹正台的武官们一脸惊讶地停下了脚步。趁这个间隙，就像着魔了一样，左大臣，藤村明正继续说道。

「就这样直面绝望，痛苦吧。最终你也会看到跟我一样的景色，理解相同的真理，走向相同的道路。真期待那个时候啊。」

藤村明正歇斯底里地笑着。

「我在黄泉路上等你，典药寮的魔女。」

第一卷 第五章 尘埃落定

第五章原标题：「ほっとひと息つけば」 指工作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可以安心下来稍事休息。

一、家人

——在确定左大臣，藤村明正有罪之后的那一周时间，典药寮的雪代和飞廉陷入了极度的忙碌中。雪代把自己在朝堂院设计的计谋命名为「驱逐之药（追い出し薬）」。源自一种能排除体内的毒与病的药品的名称。

通过朝院堂之计，雪代得到了两个成果。

首先第一点，让左大臣，藤村明正露出了马脚。藤村明正的官位被剥夺，俸禄被回收，甚至被处以流放之刑。

此时此刻，雪代正在整理将要提交给弹正台的笔记。

她的身边，飞廉正在修改她所期望的来自主水司的书信。因为这次的药杀事件，主水司将不得不面临体制净化。

这就是第二个成果。

让弹正台检查主水司运送的饮用水是否被混入了其他的东西。

「弹正台的报告送来了，一切正常。这样的话，经由主水司来药杀帝室的说法就不成立了.」

「其实原本就没必要那么神经质的追求体制净化。毕竟药杀的原则是不使用相同的手段。不如说该思考的是谁的恨意被利用来作为药杀甚至谋杀的导火索。很担心，驱使丁的待遇改善有没有被采纳呢。」

「那一点应该没问题，四等官就算削减自己的俸禄也打算实现的样子。」

「哦？那边的四等官还算是正经的家伙嘛。嘛要是早一点这么做的话，事情就不会闹得这么大了。」

感叹着她的严厉，飞廉笑了笑，雪代将药杀的原因归咎于官衔。的确，主水司的四等官被压在了粗糙的组织体制之下，本来应该被赋予的惩罚却没被传下来。正因如此主水司的四等官都陷入了恐惧之中。如果不谋求体制净化的话，恐怕主水司就会被解体了吧。那样的话自己至今为止的地位和安泰都会被瓦解——这是害怕这种事才采取的做法吧。

的确，使其拥有危机感或者将其编入体制改革的话，一定会为主水司带来变化的吧。在极端环境里工作的官员的报酬也应该会有所改善才对。

「而且。」

飞廉回想起了朝堂院里的事，想都没想就把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雪代大人，您还真是个性格恶劣的人啊。」

「怎么说？」

「不记得了吗。不是根据事实，而是通过虚构让左大臣背上罪名这件事。」

雪代明显皱起了眉头，看来是不愿想起这件事。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您竟然会用这种手段……」

回想着朝堂院的经历，飞廉开口道。

「明明是对庆帝立皇后感到不满，大政官全员共谋的药杀，最后被问罪的却只有左大臣。以不问罪为条件，让他们协力将责任丢给左大臣。不想让我注意到的就是这一点吧。」 在飞廉出去侦察的那个夜晚，弹正台的武官接到了一个任务。我们怀疑太政官与这次的毒杀事件有关，接下来雪代会借弹正台之手将以下内容的信发出去。

信中说，我们已经找到了太政官参与云上殿毒杀事件的证据了。虽然将整个太政官视为犯人并抓捕起来是件简单的事情，但是如果真那样做了的话，将会有出现新的问题，并使这个国家的运作变得进退不得。所以，如果要帮我的话，最好不要过问那些人的罪行。

——本来，收到这样的信，那些达官贵人肯定也不会太当回事。但是，雪代这次故意铤而走险地借着弹正台之手发出这样挑衅的信。也就是说这封信分量和以往的不一样。那些对于这封信的分量有所警戒的官员会在第二天听到藤村明正被当作犯人进行强诉这一报告，并觉察到雪代这次并没有再和他们开玩笑的认真态度。如果雪代真的变成敌人的话，将会变成很棘手的一件事。当他们这样考虑过后，那些太政官便会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雪代的敌人，从而将自己明知左大臣在尝试毒杀云上大人，自己却无动于衷的事，或是与其他人联系如何就太政官内部解决左大臣的暴举之类事情写进书信里递交给雪代。

听闻这一过程的飞廉感叹道，这些人除了耍诈和装傻就不会些别的了吗？为了自保居然能做到这个份上。

「就我个人而言，也只能利用那个了」

「把太政官肃清后，接替他们的职责不好吗？」

「那是最麻烦的一条路呀。飞廉。首先，就算我一口气爬到太政官的地位，谁也不会轻易认同我的。倒不如说，如果试图将原本在那个位置的人拽下来的话，宫城里所有的人上人会因此团结在一起。使国家发生动乱。」

「那么那些不会被影响的太政官就不会给国家的运营带去不好的影响吗？」

「就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来说的话是不会的。我不再过问他们的毒杀之罪的话，也就不会有那些麻烦事了吧。」

「如果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

飞廉瞬间明白了雪代排除左大臣的理由。一定是为了不让关白这一职位重现吧。（关白：辅佐成人后的天皇掌管政务的要职）

藤村明正因为想要推举与皇室般配的女御，所以表明了对册封皇后这一事情的不满。然后那位女御肯定是他自己的女儿。如果是他的话肯定觉得，只有他这被统领太政官的左大臣选中的自己的血脉才配做皇室的女御。

雪代所畏惧的是，自己的女儿被册封皇后之时，会给藤村家带去多大的影响吧。新皇帝登基的时候，若是皇太子还未成年的话，则要遵守皇室的规范，将准备一个「摄政」的官位，在皇太子成年以前，选出一个代替皇太子处理政务的官人。之后，便是选出适合在治理国家政务时能对此过问的，也就是接见皇太子的贵人——「关白」这一职位的官人。

雪代不论代价的想要阻止的就是，藤村家滥用关白的职权动摇治理国家的根基。

这样的话会再现前代皇帝那时发生过的悲剧。庆皇帝陛下这一代是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是下一代就不好说了。

假设，如果就如藤村明正所想，在正常册封皇后以后，庆帝驾崩了。而本应该登基的皇子却还没有到掌管政务的年龄，那么藤村明正就可以理所应当的坐上关白的位置。

「能掌管天下的位置只能是那为了掌管天下而诞生的人来座的，这在我们国家被称为现人神帝室……如今的话只有庆陛下一人。可能左大臣太过傲慢了，傲慢到觉得他自己也能掌管天下。但是，迎接那些妄想掌控天下的傲慢者们的，只会是悲惨的结局。」

藤村大人现在肯定在准备诅咒我吧。

「——您啊，还真的是一点欲望都没有啊。听说您还拒绝了调往内侍司的晋升机会。」（内侍司：日本古代近似于天皇秘书部门的重要机构，一般全都是女官）

「我所想要的并不是成为那些让人羡慕的高官，我不过是想在这里多学学罢了。我在这里只为了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当我把那些事情做好后，我也就会离开了。所以，我没有必要爬到多么高的地位。而且如果调往内侍司的话，我就没有退路了。我总是会给自己留个退路。如果感到厌烦的话，能够迅速退离的退路。」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地位是留着退路的意思吗」

「正是，所以我不会往上爬。虽然拒绝邀请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可我没能制止这次的毒杀。虽说成功将左大臣绳之以法，但是失态就是失态。便把这当作拒绝的理由了。」

「难道不是单纯的不想当吗？」

「内侍司……说到底我根本不适合去后宫十二司那种地方。也许飞廉你想象不到，那边招收的女官一般都是出身贵族的。基本都是一群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懂礼法，还身怀各种技能的优秀女子。飞廉，你试着想象一下，一群聪明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家族，又或者为了自身在云上殿的权力地位不会动摇，每天勾心斗角的样子。与男人那种通过握紧手里的武器去争取的未来不一样。女人的武器可不是力量，而是心机。多的就不说了。好了你别笑了。我知道你在想象些什么。」

飞廉笑着耸耸肩。

这宫城之中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啊。既有为夺取天下不惜大开杀戒之人，亦有为阻止前者而翻弄虚实之人。还真是有各式各样的人都聚集于此啊。

「……时刻为自己准备好退路，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啊。或者不说是「逃走」，而说成是「归路，归宿」，总之换个说法就好受些了吧。无论是谁总归会有能够回去的道路和地方的。你也会有的。」

「我已经没有了哦。」

飞廉摇摇头。

「既已被授予飞廉之名，则必须舍弃过去的自己。连同家人和归宿一起。」

「此话怎讲？」

「在我的故乡，飞廉之名是授予拥有优秀技艺的山之达人——也就是猎人的第二个名字。山之达人如风一般穿梭于山林之间，悄无声息，不留足迹。虽说这是份技术是人类可以习得的，但在不知情的人们眼中，我们就如同是风之精灵，或是风神的眷属般的存在。」

「原来如此。若是勤加锻炼的话，的确是有可能做到如飞廉之名一般，在山中自由阔步呢。不过练就此等身手可不只是单纯为了更好地狩猎吧。」

「的确不止如此。在我们那里，这种被称之为「风」的技术，有着诸多作用。例如保护野兽的幼崽免受外敌的侵扰，亦或是狩猎过度繁殖的野兽，以及保卫整座山的安全。」

「从山贼手中？」

「的确隔三差五会遭遇山贼。也会有不得已而刀剑相向的时候。」

飞廉平静地说道。

「原来如此啊。就是说已经习惯于这种「粗活」了啊。」

「是的。」

「捕获猎物的数量，杀掉敌人的数量。你所做的这些受到了认可，所以被授予了飞廉之名啊。」

「从结果来看是这样的。」

面对一脸惊讶的雪代，飞廉继续说明着。长老每隔几年就会选出一位技术高超的达人，然而此次飞廉被选中，则是完全出于雪代的需求。作为能够以直丁身份护卫主人的人，被临时匆忙选中了。这个决定十分突然。所以飞廉在一旁听到了，听到了被长老叫去的父母的呢喃之词。

他们说，还太早了啊。

「那之后，你经历了怎样的变化呢」

「首先就是，家人们都变得疏远了。」

飞廉露出一抹寂寞的微笑。

「自从我被选为飞廉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人叫过我之前的本名了。就连亲兄弟也没再叫过。这或许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吧。但我对此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大家都，都像是在对我说，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所以，第一次见你时，你才会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狗一样啊。」

「那时的我，很丢人对吧。」

飞廉回想道。

「你不想再见见家人们吗，飞廉。」

「即便是，想见他们，可如今已相隔了这么远。况且就算见到了，我又该说些什么呢。我实在是，无法想象。」

飞廉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终于对我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呢，飞廉。」

听到雪代的话，飞廉抬起头来，只见雪代温柔地看向自己。

「花了好久的时间啊。真是的，雇佣一个笨口拙舌的直丁可真是糟透了。总是一个人去背负一切，不断勉强自己直到倒下。工作的负担反而增加了啊，真是的。」

「真的非常抱歉。」

「你呀，在关系到家人的事情上，还真的是会变得笨口拙舌啊」

雪代笑着说道。

「飞廉，试着写封信吧。不论多么笨拙的话语，都一定能传达到对方那里。然后，传达给了对方的话，就一定会有回信的。会回到你这里的。」

「我知道了。我会试着，写封信的。」

肩上的东西还没有放下。身体已经很疲劳了，挪动脚步也很吃力。

感觉，好难受啊。

飞廉被交代的下一个工作，是去接回被弹正台保护的典药寮的医学生——云居。此时云居已经站在弹正台的大门处，手上拿着必要的随身行李，正在和武官说着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身后的，爬上台阶来的飞廉的身影。

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仿佛是很害怕一般。

「啊，飞廉。」

「云居阁下，好久不见。你好像瘦了些呢。」

「……毕竟经历了那么多嘛」

云居微微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大概是想要谢罪，却又有些犹豫了吧。

「并不是你的错啊，云居阁下」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高兴不起来啊，毕竟我的确背叛了你们啊，飞廉。」

虽然装作平静的样子，但云居那疲惫的身形却无从隐藏。也难怪如此。毕竟他因其亲生父亲而被卷入了药杀事件当中，结果，又失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果然还是很难受吧，毕竟是亲生父亲。」

「谁知道呢。事实上我也的确觉得松了一口气。」

云居耸耸肩。这个回答让飞廉有些意外，飞廉注视着他，问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嘛，我也其确实有些累了。我毕竟是庶子，母亲是贫寒人家，苦头是少不了的。真的是吃了不少苦头啊。虽说自从我为官以来，一直都算是做得不错，可要是真有哪里做得不好了，说不定真的会曝尸荒野啊。」

「是啊，你的母亲有病在身，也难怪你总是要请假。」

「啊，确实常常会有啊，母亲的病情恶化，而我不得不侍奉在她身边的日子。」

云居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继续说道。

「说老实话，真的很累啊。我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忍耐着，根本没什么放松下来的时候。一直都保持着紧张状态。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我都比周围人家的孩子们要加倍地认真对待。正因如此，我才能在典药寮求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可是啊。家人已经让我感到疲累了啊。我已经，不想再去照顾母亲了。我想要有自己的时间啊。」

「……云居阁下」

「尽管笑我吧。我为了自己的轻松而抛弃了家人啊。那时候，镰足大人，啊不，已经可以叫老爹了吧……老爹跟我说可以帮我照顾妈妈。我想都没想就拜托他了啊。我只是想着，这样的话就能轻松些了。」

「然而，这么做是在走向地狱啊。」云居详细地讲述了事情的始末。

或许是因为我跟雪代还有飞廉你走得近，才被老爹盯上了吧。他严命我要时刻观察你们两个的情况，记录下所有你们接触过的达官贵人的相貌和名字，并逐一向他报告。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我想老爹他大概只是想要探查政敌的动向吧。而且若是我不照老爹说的去做，就不得不又要去照顾妈妈了。

「很麻烦的啊，我觉得母亲的病很碍事啊。」云居轻声呢喃道。

云居说，他为了不再回去照料生病的母亲，而不停出卖着飞廉他们的情报。

然而，当飞廉他们接触到身为内药正的春鸟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巨变。

云居从一开始就收到了一份名单，并被命令若是飞廉他们和名单上的人有所接触，就要立即报告。这份名单之中就有春鸟的名字，云居发现飞廉他们和春鸟接触之后，就报告给了镰足之大纳言。

而在那之后，父亲将一份毒药交给了云居。

云居很快就意识到，那是一份未经修治的附子。

虽然云居在很早之前就明白父亲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利用自己的。可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父亲是在企图实现什么阴谋。

镰足之大纳言命令云居与飞廉和雪代一起潜入药种运，并趁机偷偷把这份毒药放入送往内药司的箱中。

「这种事情我做不到」，云居试图拒绝。然而接下来云居被狠狠地踹了腹部和后背，遭到了一顿毒打，并被威胁说，如果失败了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云居不得已只能照做了。

「已经无所谓了。」筋疲力尽的云居似乎曾发出过这样的叹息。

然而，现实的情况可无法令云居安心。当云居得知父亲对检非违使下令逮捕在乳牛院的雪代和飞廉时，他立刻尝试去阻止父亲，却反被监禁了。

云居就这样被利用，成为了向太政官举报雪代和飞廉的告密者，他没能拯救任何人，除了老老实实呆在父亲的宅邸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老爹死的时候也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没能阻止老爹的死。」

云居喃喃自语着。果然大纳言死的时候云居是在场的么，飞廉的身子有些僵住了。

应该要说些什么来安慰沉浸在后悔之中的云居么，飞廉烦恼着。

一阵令人不适的沉默。

「飞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雪代大人也是。」

「别这么说。我也只能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罢了。就算你要打我骂我，我也是无话可说的」

听闻飞廉的话，云居却回以痛苦的表情。

「即便如此，你还是来接我了啊。」

「因为和气大人和雪代大人都指名让我来接你啊。」

「到头来，还是要让我受苦啊。」

云居一副要哭的样子。

「话说回来我被骂了啊。」云居说道。显然，生病的母亲似乎也意识到云居参与了宫城的杀药事件。据说，云居身处弹正台时，接连收到几封来信。内容则全都是母亲的斥责，说他分不清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

「这不是一位为儿子着想的好母亲嘛。」飞廉打趣道。

「你可别捉弄我了。」云居摇摇头。忽然，云居很感兴趣地反问飞廉。

「我说，飞廉啊。你没有过讨厌家人的时候吗……」

「我的话……应该，没有过吧。」

「是吗。你从不提自己家里的事情，还以为你是讨厌家里人呢……」

原来如此，飞廉点点头。在飞廉的家乡，进宫做官也就意味着和家乡断绝联系，决不可透露家乡之事。而遵守这一原则的飞廉，在云居的眼中，则变成了「为了进京而舍弃了家人」的人。的确，即便是放长假也从不回老家这一点，在旁人看来是容易误会。

「因为讨厌家人什么的，我倒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出来做官的。」

「嗯。这样啊。」

「嘛，怎么说呢。从我确定下来要进宫做官的那一天起，到离开村子的那天为止的那段日子，的确是给我留下了很不好的回忆呢。因为离别的日子即将到来，我不知道在最后的日子里该如何与家人和熟人相处，特别是，我离开时也没有同他们告别，就这样来到了这里」

「后悔了吗?再稍微说点什么就好了之类的」

「诶，嘛。现在也已经整理好了心思，其实有很多话向对他们说，但是……」

但是，已经来到了言语所无法传达的远方。

「对于自己被选中进宫做官这件事，我当初还没能很好地理解这代表着什么。所以，当初刚来到天王山的时候我很迷茫。一直在问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呢。当初不能拒绝掉吗。难道没有其他选择了吗，之类的问题。」

「现在呢，迷茫和烦恼消失了吗？」

「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整理好了。嘛，如果能找到一种割舍过去的方法的话，就很容易了。」

「嘛，毕竟这么大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这时候还闷头烦恼的话可就太蠢了」

正如云居所言，飞廉点头表示赞同。

「喂，飞廉」

云居突然喃喃道。

「我们行元服之礼，会不会太早了啊。十五岁就要行成人礼，我可不想这么急啊」

的确感觉有些太早了，飞廉点头同意。虽说并非不想成为大人，但这个世界太杂乱了，有着太多不想看到的东西。飞廉不由得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是不是当初不要踏入这个世界就好了呢。

只是，自己也不知晓其他的生存方式了。

二、家信

笔、砚、纸。写信所需之物已备齐，可飞廉却迟迟没有下笔。

工作时也经常突然停下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发呆了许久，工作上的失误也增加了不少。

你给我振作点啊，雪代斥责道。

给我振作点起来啊，飞廉对自己说道。

然而，自己的注意力无论如何都会被那张空白的信纸夺去。明明必须要写的，可当我面对它时，却无法握笔。

自己明明不得不割舍一切，可却又不知该到何处去寻找想要的答案。

太多无法接受的事情了。

尽管满怀疑问和烦恼，飞廉依旧每天埋头于处理眼前的工作。

这样会比较轻松，他想。沉浸在工作中，就不用去思考自己的问题。一步一步慢慢处理就好，如果之后能因为太过忙碌而忘却这些就太好了。可无论如何，在忙碌的间隙、空闲的时刻，那些疑问和烦恼又会突然浮现在脑海。

我该怎样活下去才好，飞廉陷入了沉思。

等到处理好工作之后，我在这个地方该怎样生活才好呢？

已经无法回到故乡了吗？无法再和家人或朋友见面了吗？

想和家人见面之类的，虽然只是幼稚的撒娇的想法，但还是几度浮上心头——还有想对他们说的话。

也有想问的事情。虽然被送到王都的我已经算是大人了，但还是有许多方面尚未成熟。

这种时候怎么办才好呢，该如何思考才好呢？

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堆积如山。

飞廉在王都的一之宫任职已经半年了。

在一之宫旁边的药殿，一如既往能看到云居的身影。他作为一名医学生回到这里，为了补偿至今为止犯下的错误，主动提出要成为雪代的直丁。雪代一开始是拒绝的，但随着工作量的增加，以及为了减轻飞廉的负担，才同意让他成为药殿的直丁。就这样，有时飞廉和云居会一边互相调侃，一边处理着每天堆积如山的工作。

与往时无异的某天。

雪代从靠里的药室里呼唤着飞廉。

「有什么事吗，雪代大人。」

虽说药杀事件已经解决完毕，但雪代收到了大量的委托，而另一方面典药头委任她到别地考察的次数也增加了。前阵子刚因为把文书给错了人而被骂，飞廉不由得反思自己是否又出了什么纰漏。

「我不是要斥责你，不用露出那么害怕的表情。有寄给你的东西，我想着等事情都告一段落了再交给你。」

雪代说着，突然从小小的抽屉中取出了信。然后，把它交给了飞廉。

「……这是？」

「飞廉，这是你家人寄来的信。你先读一下吧。」

雪代说的话，飞廉没能立刻理解。

他眨了眨眼，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飞廉注视着雪代，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害怕。应该收下，他清楚地明白。但是，手却无法动弹。

「——为什么？」

飞廉动摇了。

「你明明说过要和家人联系，却以工作和不善言辞为借口，不管过了多久都毫无进展！」

雪代瞪着飞廉。

「不解决好自己的问题，抱着这种不甚明朗的心情，工作也会慢没有干劲的。你最初的工作状态比较好哦，现在缺乏专注，工作时的漏洞明显增加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坦白了自己所背负的东西，觉得负担减少了，也安心了。说出来确实是件好事，但是你弄错了对象。你更应该向真正的亲人传达真心话！而不是向我！」

面对雪代的斥责，飞廉低下了头。正如她说的那样，向雪代坦白后，他感到卸下了身上的重担轻松了许多。但是，只是商量，问题却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我只是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得到了试着写信的答案——但是我却没有去做。

我不是在依靠雪代，我仅仅是在撒娇而已。

「……对不起，雪代大人。」

「你想要坦白的真心，我都写了，全部都转述了。」

雪代平静地说着。

「这个，就是回答，不要一直让我保管着它。这次，绝对不要逃避。要和家人面对面交流啊，飞廉。」

她的语气非常严肃。

看着迟迟不肯接过的飞廉，雪代烦躁地催促他上前。

飞廉慌慌张张地接下，犹豫着打开了信封。不同于往常书信的固定格式，从开篇的第一个字开始就透露着严谨。飞廉目不转睛地盯着信，看着父母写下的第一句话，他用力握紧了颤抖的手。

信中所写的、他们称呼的名字，并不是飞廉。

父母呼唤的，是他们给予的、自己真正的名字。

——原来没有被遗忘啊。

想到此处，飞廉感动得要流泪。曾经以为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归处了。明明早已经放弃了，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叫我真正的名字了。

这封信是意外之喜，飞廉强忍住了泪水。

「……该说你是残酷的人，还是温柔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雪代笑得暖洋洋的。

「那封信里有你的名字吧。」

「……是的。」

飞廉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我们没有忘记。我们都还记得。

不只是这个，父母通过这封信呼唤着自己。

换言之，希望他能回来。他们等着自己回去。

——不想让你成为飞廉。

——不想和你分开。

——我们很苦恼。作为父母是该送别你，还是该挽留你。

——没能选择后者是父母的失职，请原谅我们。

——如果你能回到故乡的话，请一定要回家一趟。

父母真挚的话语，震撼了飞廉的心。他用尽全力控制着眼泪，否则初次收到的来自家人的信就要被泪水打湿了。飞廉反复深呼吸，总算舒缓了僵硬的身体。父亲、母亲，我一直都想听到那句话，可以的话在被赋予「飞廉」这个名字时就想听到。但我不敢奢求太多。

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飞廉一直想问的父母的话终于传达到了。

「雪代大人……原来我的归宿，是在王都以外的地方。」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啊，雪代笑着说。

飞廉像对待宝物一般，将信叠好放到了怀里。自从到王都以来，第一次有如此幸福、如此满足的心情。

迷茫完全消失了。

我有要做的事情，必须保护这位大人——那是交给自己的任务，必须要完成。我以前只想着完成任务，但是，现在不同了。

我想起了曾经失去的、该回去的地方，能好好看向该面对的事物。

多亏了这个人。

「——飞廉。」

听到自己的名字，飞廉端正坐好。

「从今天起，你就无需再负责直丁和贴身护卫的工作了。回故乡去吧，有人在等你回家。」

「……啊。」

飞廉不知所措，为什么在这里宣判解职？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因为过失而被解职的。所以原因简单明了——这是为了要让飞廉回到该去的地方。

「我不是出于同情之类的情绪做出的判断。飞廉，你是个危险的家伙，我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个地方不适合你。正因如此，我才要解除你的职务。当前的危机已经过去，没有必要再带护卫了。而且我们掌握着太政官的弱点，有什么棘手的事多多少少还可以交给他们处理。」

「……可是，现在就解除职务，这有伤体面。」

飞廉的声音在颤抖。

不管怎么说，他没有保护好应该守护的人是事实。

不仅如此，这个人还为了减少贴身护卫的危险而想方设法。

「如果现在就回去的话，我无颜面对我的同伴。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在未尽到自己的使命前就回去。」

「可是，你不是想回去吗？回到家人的身边。」

雪代惊讶地问。

这一瞬间，飞廉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瓦解了。

啊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愤怒和悲伤这样的感情，就像野兽一样在自己的内心肆虐着。我却没能紧握住缰绳，只是任凭自己轻易受伤。

执拗地以为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迷失了自己的归宿。

因为没有在宫城生存下去的自信，所以抱着舍弃生命的觉悟来到了这里。

「……我的确想回去。但是，不是以现在这种形式回去。」

飞廉烦恼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

现在，我终于发现并理解了我应该做的事情。正因为还没有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果，所以才不能离开这里。不仅是满足于有归宿的安心感，而是希望未来有一天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回到故乡。

为了向父母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

看着笨拙地解释着的飞廉，雪代偷偷地笑了。

「什么啊，原来你是在为家人着想啊。」

「谁都是这样吧。而且和家人呆在一起时，会变得笨拙。」

飞廉感到害羞，挠了脸颊。

「不过飞廉，你不是想和家人想见面吗？」

「但是，他们说了让我尽职后再回去，那我就不能中途放弃。」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不，雪代大人，您的谬赞我愧不敢当。在宫城我还有许多的事没有做好。」

听了他的话，雪代笑着让他不要撒娇。

飞廉也笑着回答，请宽恕我的任性吧。

「雪代大人，请允许我再次为你效力。」

「真是的，居然会有你这么麻烦的贴身护卫。」

雪代嘴上这样说着，也端正了坐姿。

「那么，再一次——请多关照了，飞廉。」

「不论何时何地，请允许我常伴您的身侧。」

「哦，对了对了。多亏了木暮大人的关照，好像今天之内就可以把信送到村子里。」

雪代对着行完礼的飞廉平静说道。

「飞廉，快去写好回信。」

「啊、不……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写才好。」

「这是写给家人的信，不需要拘泥于礼节。即使书面不是非常整洁，但只要能写出你想说的话，那就会是封很好的信，是父母最想要的信。」

雪代笑道。

「与其烦恼不如先动笔。至今为止没能说出口的话应该数不胜数了，都如实写进文章就好了。」

「……我明白了」

经过了短暂的思考后，飞廉再次行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信，吗？从来都没有写过，飞廉完全不知道到底该怎么下笔才好。想对远方的家人说的话堆积如山。典药寮的工作，名为朝廷的这个世界，还有自己所侍奉的奇怪的官人——雪代的事情。

在纸上挥舞起笔是一瞬间的事情。

甚至是好朋友之间随意的对话、无聊的玩笑、没有什么意义天气的话题，都变成了一行行文字。

至今为止积累下来的东西，在纸上满溢而出。

写的字时而浸墨时而写错。突然停笔一看，七歪八扭的文字组成了文章。飞廉忍不住笑了，一边犹豫着要不要重写，一边又觉得就这样也可以了。

我将心中所想的事物，在它们依旧鲜活的时刻记录下来了。

呼，飞廉长吁一口气，放下笔再次审视文章的内容。

想写的内容都写上了。

一想到这封信会送到家人手上，飞廉立刻站起来想去寄信。但是，在离开药殿之前，他突然想到还有话要和父母说，又转身返回。

再一次挥洒笔墨。

想要添加的话语，其实只有一句。

——还会，再寄信给你们。

第一卷 终章

由于瑛之变，无品亲王改号为庆帝继位。

因而国民欢庆，朝廷将此日作为新年号「神护庆云」的起始之日。

神护庆云十五年，书商的女儿雪代得到了典全的名号并进入了典药寮。

此后，雪代阻止了贵族谋划的毒杀事件，飞廉身为侍从武官，也在朝廷谋得官职。

此皆神护庆云十七年发生的事件。

同年，正二位左大臣藤村明正因企图毒杀椿皇后一事被逮捕。最初，典药寮医学生雪代和她的侍从飞廉被当做犯人逮捕，而这些正是想将一切证据消灭的左大臣的计策。左大臣还曾将其同伙副官藤云镰足毒杀，其暴行给朝廷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而纠正腐败朝廷的正二位右大臣川邑清则被委任为太政大臣。

太政大臣川邑清则委任雪代与飞廉以重任，让其二人重新树立朝廷的全新体制，而二人却委婉拒绝。

雪代和飞廉拥有敢于给左大臣断罪的气魄与成功做到的头脑，但是也拒绝了晋升。

——恐怕是在监视太政大臣吧……不知是谁小声说道。

——不，只是不想欠贵族人情而已吧……有人小声反驳道。

在审理左大臣案件期间，不断拒绝晋升与报酬的雪代的样子，让朝廷中的人对其都十分感兴趣。无欲无求的她，在衡量大义之时，即使是面对大臣也毫不心软。

她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身姿令人啧啧称奇。

「呜呼——她果然是典药寮的魔女。」

◆主要参考文献

全彩图解 东洋医学 基本结构 仙头正四郎主编 西东社

最佳图鉴第十六册 日本有毒植物

『医疗の歴史 穿孔开头术から干细胞治疗までの1万2千年史』スティーブ·パーカー 千叶喜久枝訳 创元社

『日本医疗史』新村拓编 吉川弘文馆

『素晴らしい装东の世界 いまに生きる千年のファッション』八条忠基 诚文堂新光社

『有职装东大全』八条忠基 平凡社

『日本衣服史』増田美子编 吉川弘文馆

『王朝贵族の病状诊断』服部敏良 吉川弘文馆

『文选 诗篇（四）』川合康三、富永一登、釜谷武志、和田英信、浅见洋二、緑川英树訳注　岩波书店

◆主要参考论文

『平安贵族社会における医疗と咒术 医疗人类学的研究の成果を手挂かりとして――」

繁田信一 （ 「宗教と社会」创刊号、「宗教と社会」学会）

『平安贵族の勤仕の 「场」と东帯 着替えを中心に 』孟瑜（「広岛大学大学院教育学研究科纪要第二部文化教育开発关连领域」第 65 号、広岛大学大学院教育学研究科）

繁田信一 （ 「宗教と社会」创刊号、「宗教と社会」学会）

『平安贵族の勤仕の 「场」と东帯 着替えを中心に 』孟瑜（「広岛大学大学院教育学研究科纪要第二部文化教育开発关连领域」第 65 号、広岛大学大学院教育学研究科）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橘悠马。

自从在第十次京都动画大赏KA文库得到了特别奖之后，这一年间，写作一词在我心中有了很大的变化。我甚至有些怀念去年那个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天才的时期。实际上，在对原稿进行修改与校对之后，发现满篇都是拙劣的文字。为啥自己当时那么自信呢，真是个谜。

我在图书馆读书时想到的一件事正好成了写这本书的契机：日本人好像不是很了解日本吧？我个人觉得律令制是一个有很多帅气汉字并很有魅力的题目，可究竟有多少人能接受这个题材呢？但是我觉得如果能运用好这个题材，一定能产生好的作品。

我就这么想然后写出来的，《典药寮的魔女》也就完成了。同时非常感谢对自己想表达的题目抱有兴趣的京都动画的每一位工作者。

原本想着能很快成书，可落笔时却发现困难万分。

构成情节，设定修改人物，再回过头修改结构。逐步增加内容才发现之前内容的粗糙程度。简直就是鼹鼠挖洞的样子。一方面，自己又对难以完成的工作量产生了厌烦的感觉，也曾几周都拒绝触碰电脑。曾经认为这是一个开心愉快的业界，然而心里只有痛苦与孤独。一段时间内，甚至连写作的动力都没有了。

到底如何才能做好呢？到底能不能以小说家的身份活下去呢？怀着不安，在黑暗中慢慢摸索，才终于到了今天这一步。

总算完成了作品，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想靠稿费赚钱，想出名，想让作品影视化。

最重要的，是想在这个业界继续创作新作品。

心里想要让别人看到的故事，不停地从我身体里逐渐涌溢出来。想让别人因为我的故事感受到快乐，惊讶和感动。我想以小说这种形式让大家感受我的故事并会持续写下去。

想让各种不同的人都了解小说和动画的美好，想让人知道这世界有无数的好故事等待着人来感受。

在书店或图书馆书架上随便取来的一本，好好享受书中的那个世界，就能感受得到这世界充满着无数的宝物。

为了这个梦想，我作为新人小说家将会持续不断地写下去，即是为了不输给其他小说家，同样也是为了给这个世界埋下更多的宝藏。

第一卷 小短篇

1试毒之邀

这个故事，发生在某日典药寮整理新送到的药材时。

雪代：「飞廉，能陪我做下试毒的练手吗？」

飞廉：「雪代大人……再怎么说，这试毒也是相当危险之事。我决不允许大人您去这种危险工作，我一定会拦住你。」

雪代：「哎？不让我去试毒，这么说，那就是飞廉你去咯？」

飞廉：「想毒死我吗？！别摆着笑脸说这种危险话！」

雪代：「哎呀~试毒也是药师和医学生的必要工作嘛。毒药研究和药材研究是相互关联的。之前我也讲过，药和毒是表里如一的。换言之，这其实也是药品的研究。」

飞廉：「别说这种话，太危险了，我绝对不会陪您做这种事的。」

雪代：「为什么不听我的请求呀……不是天籁拜托的就不行吗？」

飞廉：「为何单单要提天籁大人的名字？」

雪代：「以前，飞廉不也很兴奋地穿过天籁的水干嘛？」（水干：女性神职的服饰）

飞廉：「并没有兴奋！」

雪代：「但不也穿过嘛，这可是事实哦。」

飞廉：「我才没有什么女装癖好。况且是雪代大人您硬逼着我穿水干的！」

雪代：「不想被宣扬女装癖好的话，就来陪我试毒吧。嘿嘿，先把笔记上的药材从架子上拿过来！」

飞廉：「哇！我已经受够这种工作了！」

2骑马之邀

这个故事发生在某日，典药寮的医生为了求学前往主马寮。

麒麟：「啊飞廉，稍微打扰一下可以吗？」

飞廉：「麒麟大人，好久不见。找雪代大人有事吗？」

麒麟：「啊不是找她，今天叫你过来实际上是想跟你说下雪代的事。」

飞廉：「有什么事吗？」

麒麟：「其实典药寮有时候也会来协助我们主马寮的工作。像马匹接生什么的。只是，雪代最近来主马寮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感觉有点寂寞啊。」

飞廉：「你们二位关系真好啊。」

麒麟：「也就那样吧，我曾教过她骑马入门。毕竟远行的时候，会骑马能便利很多啊。」

飞廉：「确实如此。」

麒麟：「只是，雪代好像很不擅长驯马。所以我就想着，设法帮她迈过这个坎。飞廉你能不能悄悄地说那么一下：总觉得会骑马很方便，之类的话。就，要不经意地。」

飞廉：「……明白了。我一定把这句话讲给雪代大人听。」

麒麟：「拜托了哟，飞廉。因为雪代实在是太可爱了……落马时浑身湿透、满身是泥、自暴自弃傲娇的样子，真是可爱得让人受不了。」

飞廉：「……雪代大人之所以不怎么来主马寮了，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

琴之邀

这是雪代慌慌张张地逃出典药寮药殿的故事。

天籁：「飞廉，雪代现在在哪，你老实告诉我。」

飞廉：「……好久不见，天籁大人。那个，突然有什么事吗？」

天籁：「我不是在教雪代弹琴吗。最近她老是以工作忙为由躲着我，已经躲了这么长时间了，所以我就找过来了。」

飞廉：「这个……雪代大人她立志成为药师，不会弹琴的话，也没什么吧？」

天籁：「不行的！飞廉你真是什么都不明白。担任和贵人相处的药师，若通晓琴艺、笛艺，能在朝廷里更加顺风顺水。我可是在为雪代着想好吗。」

飞廉：「话虽如此，但雪代大人躲着您或许正是因为天籁小姐的琴艺、笛艺太高超，教导太严厉的缘故。毕竟被您这样名家教导，不论是谁都想开溜吧。」

天籁：「我明明觉得教雪代琴艺和笛艺很开心的。」

飞廉：「不好意思，天籁大人请别伤心了。雪代大人现在就藏在里面的纳殿。」（纳殿：放置金银、衣服、杂物的地方）

天籁：「谢了，飞廉。」

飞廉：「哇……是装的，我被骗了！」

雪代：「又傻乎乎地老实交代出去了，飞廉真是个傻瓜！」

3劝饮

这是在下班顺路的小酒馆里发生的故事。

飞廉：「就算是喝酒，也要有一个度啊……云居阁下，你这喝得也太多了吧？」

云居：「不也挺好吗，都这个时间了，稍微放纵一下。毕竟对于忙于工作的我，唯一能给我慰藉的就只有酒而已，男人的世界就该是这样的。」

飞廉：「……这是什么话啊。」

云居：「你的体格很棒啊……做那么重的活还神色自若。」

飞廉：「是啊，因为之前做过猎人，所以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忍耐力也是。」

云居：「这么说，飞廉你现在是在和雪代阁下交往吗。」

飞廉：「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

云居：「哎~太不可思议了吧……和那样的美女一起工作、再加上晚上在一个地方休息。你说你们俩之间没发生点啥，怎么可能。」

飞廉：「云居阁下这么喜欢八卦我们下人吗……」

云居：「哎呀，不要这样冷冰冰的……那，你到底喜欢谁呢，果然还是雪代阁下吧？」

飞廉：「不是……」

云居：「那，是麒麟阁下？」

飞廉：「麒麟大人的意中人不是山荒阁下吗？」

云居：「那就是天籁阁下了？」

飞廉：「服了，为什么要提天籁大人的名字？」

云居：「嘿嘿，脸变红了。果然还是喜欢天籁阁下。也是，雪代阁下和麒麟阁下是有点难度，虽然天籁阁下是高岭之花，不过是个男人就会想接近她，真是个闷骚的小色鬼！」

飞廉：「……打扰了，麻烦结一下账。」